2022年11月。
抵押给谁?
XX银行。抵押贷款金额50万。
五十万。
……
凌晨三点,我摸过枕边的手机给丈夫充话费,刚点进运营商APP,一条弹窗猝不及防跳了出来:“您名下共有2张副卡,是否一并充值?”
我明明只办过一张副卡。
指尖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,我点进了详情页。第二张副卡每月消费三百八十七元,备注栏里赫然躺着两个字:“清清”。
我偏头看向身侧熟睡的陈昱。他呼吸均匀,眉眼舒展,睡得格外沉。而我捏着手机的指节,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。
不过没关系。
三年前装在客厅角落的家用摄像头,他大概早就忘了。
但我没忘。
那个夜晚漫长得像熬了一个世纪。我蜷在客厅沙发里,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得脸色发白,卧室里传来陈昱沉稳的呼噜声,一下一下,敲得人太阳穴发紧。
十年了,他永远睡得这么踏实。
我重新点开运营商APP,翻出那张陌生副卡的开户信息——开卡时间是2019年3月,算下来,已经整整五年。
我又点开通话记录查询,系统只能调取最近六个月的数据,可六个月已经足够了。
几乎每天都有至少一通电话,短的三分钟,长的能聊四十分钟,通话时间永远集中在两个时段:中午十二点到一点,晚上十点到十一点。
中午他说在公司食堂吃饭,晚上十点他说在加班。
我咬着牙翻到短信记录,大部分内容都被删得干净,只剩一条漏网之鱼,是上个月十五号陈昱发出去的:“儿子咳嗽好点没?药按时吃了吗?”
儿子。
我盯着这两个字,视线像被粘在了屏幕上。
我们没有儿子。
三年前我怀过一个,才八周,没保住。那天我给他打了十七个电话,一个都没接通,最后是我自己攥着病历本打车去的医院,一个人签完了手术同意书。
他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,说手机没电了,说开会关机了,说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信了。
因为他红着眼眶掉了眼泪。男人掉眼泪的时候,你总很难去怀疑他的真心。
现在想来,他的眼泪确实够真,只是不知道,是为哪个孩子流的。
我放下手机起身去了书房,翻出他去年报税的资料,扒拉了十几分钟,终于找到夹在里面的银行流水打印件——是他的工资卡。
我一页一页往后翻,每个月十五号,都有一笔固定的八千元转出,收款账户是“沈*”,备注栏写着“生活费”。
八千乘以十二,一年九万六。我往前翻了翻,从2020年开始,到今年,整整四年,三十八万四千,将近四十万。
指尖的颤抖忽然停了。
早就过了手抖的阶段。
我抽出一支笔,在便签纸上一笔一笔记下这些数字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然后我点开另一个银行APP,登的是我自己的账户。
余额跳出来的那一刻,我盯着屏幕发了好久的呆。
这十年,我的工资、奖金、年终奖,一分不少全进了家庭共同账户,房贷、物业、水电、车贷、保险,所有开支全是我在扛。
我翻出房贷还款记录,从2016年到现在,累计还了一百八十七万。而陈昱转给我用来还贷的钱——是零。每一笔扣款,都直接来自我的工资卡。
一百八十七万。
我辛辛苦苦还了一百八十七万的房贷,他转头拿了近四十万给一个叫“沈清”的女人,而我直到今天,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。
我放下笔,窗外的天还黑着,客厅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,卧室里的呼噜声还在继续。
我起身走到阳台,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。我平时不抽烟,今天却格外想抽。刚吸了一口,浓烈的烟味就呛得我眼睛发酸,我赶紧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拿起手机翻通讯录,指尖停在“周婷”两个字上。她是我大学室友,现在是一家律所的合伙人。
凌晨四点,不方便打电话,我给她发了条微信:“婷婷,明天能见一面吗?我要离婚。”
发完我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,陈昱翻了个身,嘟囔了句什么,又沉沉睡了过去。
我按灭手机屏幕,折回书房把银行流水按原样放好,所有东西都归回原位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不会知道的。
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。
但那张副卡绑定的住址,我已经一字不差记在了心里。
明天,我要去看看那个“清清”到底住在哪里,还有他的“儿子”。
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。陈昱中午给我发消息:“今晚加班,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我只回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换作以前,我总会叮嘱他注意身体、早点回来,今天却连多打一个字都觉得恶心。他没察觉,他从来都察觉不到我的情绪变化。
副卡绑定的地址在城东的锦华苑,十七栋。我开车过去花了四十分钟,小区不大,是十几年前的老小区,六层楼,连电梯都没有。
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,下午两点半,太阳正烈,我戴上墨镜坐在车里等着,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,或许只是在等一个确凿的答案。
两点五十分,十七栋单元门里走出来两个人。一个女人,长头发,穿白裙子,身形纤细,手里牵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,背着个印着奥特曼的蓝色小书包。
他们往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走,女人蹲下来跟男孩说话,男孩仰着头笑,我看清了他的脸——浓眉,单眼皮,下巴上有个小小的梨涡。
跟陈昱长得一模一样。
那个下巴上的小窝,陈昱妈妈每次见了都要摸着说:“我们家昱昱就这个下巴最好看。”
现在,一模一样的下巴,长在了一个陌生小男孩的脸上。
我的指甲狠狠掐进方向盘的皮套里,指腹泛白。
女人买了瓶酸奶递给男孩,男孩接过去喊了句什么,我摇下车窗,刚好听见小男孩软乎乎的声音:“妈妈,我想吃冰的。”
“不行,你咳嗽刚好。”
“上次爸爸给我买了冰的。”
爸爸。
女人笑了,声音软得像水:“你爸惯着你,回头我说他。”
那声音温柔得像在演偶像剧。
我摇上车窗,指尖飞快点开手机相机,拍了两张照片,一张是女人的正脸,一张是男孩的侧脸。然后我打开微信,搜索框里输入“沈清”两个字。
是陈昱的大学同学,也是他的初恋。
我跟陈昱结婚第一年,他的手机壁纸还是沈清的照片,我发现后问他,他挠着头说忘了换,马上就换。后来确实换了,换成了一张风景照,不是我的照片,是风景。
当时我没往心里去,现在想来,那张风景照,搞不好拍的就是沈清家的窗外。
我点开沈清的朋友圈,她没屏蔽我,大概是觉得没必要,又或者——她根本不知道我会特意去看。
朋友圈内容很干净,花、书、咖啡,偶尔会有一张男孩的背影,没有正脸,也提过名字。但有一条动态是今年一月发的,一张蛋糕的照片,上面写着“嘉嘉5岁生日快乐”,配文是个爱心表情。
底下有一条评论,来自陈昱的微信小号——就是我刚才从副卡里查到的那个号,他评论:“爸爸的小男子汉,生日快乐。”
五岁。
今年五岁,2021年出生。
而我,是2021年6月流产的,那个孩子才八周。
我算了算时间,如果沈清的孩子是2021年1月出生,那怀孕时间就是2020年4月。2020年4月,陈昱说公司派他去外地出差,走了整整两周,回来还给我带了一盒当地特产桂花糕。
我当时吃了一块,觉得甜得发腻。
现在想起那个味道,胃里一阵翻涌。
我发动车子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锦华苑。没有上去敲门,没有质问,也没有掉眼泪。
还不是时候。
我给周婷回了条消息:“明天中午老地方见,带上你的名片。”
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了,我停下车。旁边车道是辆黑色轿车,车里一男一女正在说笑,女人靠在男人肩上,眉眼都是笑意。
绿灯跳亮的瞬间,我踩下油门,再也没往旁边看一眼。
到家的时候陈昱还没回来,手机上躺着他刚发的消息:“老婆,今晚可能要到11点,给你带了你爱吃的蛋糕,晚点回来。”
我盯着“老婆”两个字看了半天,又点开他副卡的通话记录——今天下午三点零七分,他给沈清打了个电话,通话时长二十三分钟。
而给我发这条微信的时间,是三点三十二分。
也就是说,他刚跟沈清打完电话,隔了两分钟,就给我发了这条消息。
“老婆”。
这两个字,他一天之内叫了两个人。
我把他带回来的蛋糕塞进冰箱,一口都没碰。
周婷约在写字楼楼下的咖啡厅等我,她比我大两岁,留着利落的短发,做事向来雷厉风行。我大学的时候最怕她,因为她说话从来不留情面,可现在,我最需要的就是这份不留情面。
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,里面是副卡记录、银行流水、沈清的朋友圈截图,还有陈昱用小号评论的那句“爸爸的小男子汉,生日快乐”。
周婷低头看了三分钟,抬头看向我:“多久了?”
“副卡办了五年,转账转了四年,孩子五岁。”
她点了点头,没说“你怎么不早发现”,也没说“天哪太过分了”,只问了句:“房子谁的名字?”
“他的。”
“首付谁出的?”
“我妈给了三十万,我自己攒了十二万,他出了八万。”
“房贷谁还的?”
“我,全是我,每个月九千八,还了快十年。”
“有转账记录吗?”
“都在我银行APP里。”
她又点了点头:“婚后他的收入呢?”
“月薪两万三。”
“家用呢?”
“他每个月给家里转五千,剩下的自己管。”
“也就是说,他月薪两万三,给你五千,给沈清八千。”
我没说话。
她算了算:“他给家里十年一共六十万,给沈清四年将近四十万。”她看着我,“你一个人还了一百八十七万房贷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知道你要离婚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她放下咖啡杯,“先别打草惊蛇,我需要你做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,把所有银行流水、转账记录都打印出来;第二,副卡的所有记录截图保存好;第三,去查一下房产有没有被抵押。”
“抵押?”我愣了一下。
“有些男人会把房子偷偷抵押出去,拿钱给外面的女人花。”
我心里一沉:“怎么查?”
“去不动产登记中心,拿你的身份证和结婚证,可以查共有产权人名下的登记信息。”
我赶紧记在本子上。
“第四,你说三年前流产他没接电话?”
“是。”
“当时打了多少个?”
“十七个。”
“通话记录还在吗?”
“运营商只保留六个月,但我手机没换过,通话记录都存着。”
“截图。”
“好。”
“第五,他有没有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处置过共同财产?比如转账、投资、往外借钱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
“那就查。婚后他的工资卡流水属于共同财产,你有权调查。”
她看着我,叫了我的名字:“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离婚。”
“要什么?”
“房子。一百八十七万房贷是我还的,首付四十二万里有三十万是我妈的,这套房子,是我的。”
“他会同意吗?”
“不重要。”我看着她,“法律会同意。”
周婷笑了:“我下午给你准备材料。”
我拿起包站起身,又想起什么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如果婚内把房子抵押了呢?”
周婷的表情沉了沉:“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未经配偶同意处置共同财产,可以申请撤销。”
“如果他拿抵押的钱给沈清花呢?”
“那叫婚内转移财产,离婚分割时你可以主张多分。”
我点了点头:“我明天去查。”
走出咖啡厅的时候,阳光亮得刺眼,我站在门口给陈昱发了条消息:“今天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。”
他秒回:“好嘞老婆!我早点回来。”
三个感叹号,配着一个笑脸表情。
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,把手机塞进了包里。
晚上回到家,陈昱果然做了红烧排骨,还炒了两个小菜,他系着围裙笑着说:“尝尝,今天排骨炖了两个小时。”
我夹了一块:“好吃。”
“那多吃点。”他忙着给我夹菜,手机就放在餐桌上,屏幕忽然亮了一下。
我瞥了一眼,是条微信,备注是“清”,内容只看得见前几个字:“嘉嘉说想……”
他飞快地拿起手机,把屏幕扣在了桌上。
“谁啊?”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。
“同事。”他笑了笑,“问加班的事。”
我没追问,低头继续啃排骨。
他悄悄松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,这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张桌子前,看他演恩爱夫妻的戏码。
明天我就去不动产登记中心,要是那套房子真被他动了手脚——他所有的谎话,就该到此为止了。
不动产登记中心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,我拿着身份证、结婚证、户口本挤到窗口前,工作人员输入信息后,抬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您名下共有一处房产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
“这套房产目前有一笔抵押登记。”
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:“什么时候办的?”
“2022年11月。”
“抵押给谁?”
“XX银行,抵押贷款金额五十万。”
五十万。
我对这笔贷款一无所知,陈昱从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。
我站在窗口,脑子里飞快地算着——2022年11月,那时候我刚升财务主管,每天加班到十点,他就是在那时候,拿着我们家的房子,背着我抵押了五十万。
这五十万去了哪儿?
我又去银行查了陈昱的还款记录,他确实在还这笔抵押贷款,但还款来源不是他的工资卡,是一张我根本不知道的信用卡,额度不高,每个月还八千三。
我让周婷帮我查那五十万的去向,她动用了律所的渠道,三天后结果出来了。
周婷给我打电话,第一句就是:“坐下再听。”
“我坐着呢。”
“五十万里,三十五万转到了一个叫沈清的账户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十五万用来买了一套滨河路的小公寓,三十九平,写的是沈清的名字。首付十五万,剩下的做了按揭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他用我们家的房子做抵押,贷了五十万,三十五万直接给了沈清,十五万给沈清买了房。”
“对。”
“而这套房子,一百八十七万房贷是我一个人还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用我还的房子,养了她五年,还给她买了房。”
周婷沉默了一会儿:“苏念,这已经构成婚内恶意转移共同财产,离婚时你可以要求全额追回,而且这件事如果上法庭,法官会判你多分财产。”
我没说话,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:187万房贷——我;40万转账——给沈清;50万抵押——背着我;15万首付——给沈清买房。
加起来,陈昱从这段婚姻里掏走了将近一百零五万,全部花在了沈清和那个孩子身上。
而我呢?
我流产的时候,他不在;我升职加薪的时候,他在沈清家里;我省吃俭用还房贷的时候,他在给沈清转生活费。
我深吸一口气,没有哭。
早就过了哭的阶段。
我打开手机相册,翻到三年前的照片——2021年6月15日,是我流产后第三天,我在医院拍的,手腕上扎着点滴,脸色白得像纸,旁边的病床空着,连个陪床的人都没有。
我又翻出陈昱副卡的通话记录,2021年6月14日,也就是我流产的前一天,他通话记录里最长的那通电话,是打给沈清的,时长四十七分钟。
我再查那天的车辆定位,陈昱的车下午停在了市妇幼保健院门口。
市妇幼,不是我去的那家区医院。
他在市妇幼干什么?
我点开沈清的朋友圈,翻到2021年6月,有一条动态是一张B超照片,配文“一切顺利”,日期是2021年6月14日。
是四维彩超。
沈清做四维彩超的那天,就是我流产的那天。
十七个电话打不通,因为他在陪另一个女人看肚子里的胎儿。
我的孩子没了,她的孩子一切顺利。
我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,很轻很轻,没有摔,没有砸,也没有哭。我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。
手机响了,是陈昱。
“老婆,今晚有应酬,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点开通讯录,拨通了周婷的号码。
“婷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流产那天,他在陪沈清做四维彩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:“证据呢?”
“副卡通话记录、车辆定位、沈清朋友圈的B超照片,都是同一天。”
“保存好。”
“我保存了。”
“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是什么感觉?”
我想了想:“没什么感觉,就是算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,然后让他还。”
周婷在电话那头说:“好,我帮你。”
我还缺最后一块拼图。
陈昱的妈妈,我的婆婆,她知不知道这件事?
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。
周六婆婆来家里吃饭,陈昱出去买菜,让我陪婆婆坐会儿。婆婆在客厅看电视,我倒了杯茶端过去,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忽然亮了,一条微信跳了出来,发送者的头像是个小男孩,备注名是“嘉嘉”。
我的心跳瞬间快了半拍。
“妈,您手机响了。”
“哦。”婆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笑了,“我同学家的孙子,可爱着呢。”
她说着就把手机翻了过去,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东西。
陈昱出去买菜通常要半小时,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,站起身说:“妈,我去上个厕所。”
“去吧。”
我没去厕所,而是回了卧室,拿出自己的手机。上周我去婆婆家帮她换手机壳,她让我帮她登微信,我记住了她的密码,六个数字,是陈昱的生日。
我不打算碰她的手机,太冒险。但微信有电脑端登录功能,我打开卧室的电脑,输入婆婆的微信号登录网页版,本来需要手机确认,但婆婆的手机设置了“自动确认已登录设备”——上次她让我帮忙看微信群消息,我用的就是这台电脑。
页面刷新了一下,登录成功。
我直接点开“嘉嘉”的聊天框,头像是那个小男孩,对话记录从去年一直延伸到上周。我快速往上翻,婆婆发的消息全是:“嘉嘉乖不乖?奶奶想你了。”“嘉嘉今天吃了什么?”“奶奶给嘉嘉买了新衣服,让你爸爸带过去。”
孩子发的语音,应该是沈清帮他发的,奶声奶气的:“奶奶我想你!”“奶奶什么时候来看我?”
我的指尖停在一条消息上,是去年冬天婆婆发给沈清的:“清清,嘉嘉这次成绩怎么样?”
沈清回:“阿姨,嘉嘉这学期进步很大。”
婆婆说:“好孩子,我就说嘛,我们陈家的种,聪明。总算有个孙子了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指尖冰凉。
“总算有个孙子了。”
总算。
也就是说,在她眼里,我没能给陈家生个孙子,是种遗憾,而沈清,弥补了这个遗憾。
我继续往前翻,婆婆和沈清的对话,比亲婆媳还要亲,讨论孩子穿什么、吃什么、上什么幼儿园。有一条是婆婆发的照片,她抱着嘉嘉坐在腿上,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,照片的保存名是“我和我孙子”。
我又点开婆婆的朋友圈,她设了分组,在一个只有十几个人可见的分组里,她发过三条关于嘉嘉的动态:
“我孙子会叫奶奶了!”
“嘉嘉第一天上幼儿园,哭了一场。”
“嘉嘉画了一幅画,画的是奶奶。”
三条动态,三个笑脸,全部把我屏蔽在外。
我退出婆婆的微信,清除了登录记录,关掉电脑,走出卧室的时候,婆婆还在看电视。
“怎么去这么久?”
“胃有点不舒服。”
“那让昱昱给你买点药。”
“不用了妈。”
我坐到沙发上,看着婆婆的侧脸。她今年六十二,头发花白,脸上爬着皱纹,她不算坏人,在她的“道理”里,她只是想要个孙子。我没给她生,沈清给她生了,所以在她心里,沈清才是“自己人”,而我,只是那个“可惜了没能生”的儿媳妇。
陈昱买菜回来了,三个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,他做了红烧排骨,婆婆夸他孝顺。我夹着菜一口一口吃,安安静静的,一句话都没说。
饭后婆婆要走,陈昱送她下楼。我站在窗口,看着他们在楼下说话,婆婆拉着陈昱的手说了句什么,陈昱点了点头,两个人都笑了。
到底是母子连心。
我拉上窗帘,坐回书桌前,打开本子,在之前的数字下面又加了一行:婆婆知情,时间不明,至少两年,帮陈昱隐瞒,跟沈清以婆媳相称,发朋友圈炫耀孙子,把我屏蔽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我又写了一行:“总算有个孙子了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大概很开心吧。
可她忘了,我三年前也怀过一个。她知道我流产的时候说什么来着?“也好,身体养好了再要。”
也好。
我的孩子没了,她说“也好”。
因为在她心里,早就有了一个“真正的”孙子。
我合上本子,给周婷发了条消息:“婆婆是帮凶,至少两年,有聊天记录和朋友圈截图。”
周婷回:“收到,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。”
“还差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还差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到底打算怎么处理我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一个男人,外面有老婆孩子,家里也有老婆,他的计划是什么?一直这么过下去?还是——他准备踢开我?”
周婷没回消息,过了一分钟,她发了一句话:“你自己去找答案,或者,等答案自己来。”
答案比我想的来得更快。
因为那天晚上,陈昱的手机响了。他去浴室洗澡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,屏幕亮了一下,一条微信跳了出来,发送者是“清”,内容完整地显示在锁屏上:
“昱,嘉嘉明年就要上小学了。你答应过我的事,该办了吧?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反复琢磨——他答应过什么?该办什么?
浴室的水声还在哗哗响,我拿起他的手机,面部识别当然打不开,我又把手机放回了原处。
可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他答应过沈清什么事?嘉嘉上小学要办什么?
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,凉得我后背发僵。
孩子上小学需要什么?
户口。学区。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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