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午后,暖光斜斜切过高二(3)班的窗棂,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着转。林静把脸埋在臂弯里,指节死死抵着耳廓,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。
“又来了……”他咬着后槽牙,声音压得极低。
周遭的同学早见怪不怪。转学这三个月来,这个清瘦寡言的男生总时不时脸色煞白,像听见了什么骇人的声响。有人传他有精神隐疾,有人猜是家里遭了变故留的后遗症,班主任找他谈过好几回,都被他含糊搪塞了过去。
只有林静自己清楚,这一切的开端是那场车祸。三个月前的冬夜,父母开车接他回家,一辆失控的货车迎面撞来。安全气囊炸开的刹那,尖锐的耳鸣刺穿耳膜,他随即失去了意识。醒来时父母只受了轻伤,他身上却像被按开了某个诡异的开关。
起初只是听力变得异常敏锐——能听清走廊尽头的窃窃私语,能分辨出五米外笔尖蹭过草稿纸的沙沙声。医生诊断是“创伤后听觉过敏”,开了些药,让他静养。可事情远没这么简单。
一周后,林静惊恐地发现,自己能听见物品的“声音”。不是物理振动发出的声响,而是一种……念头?情绪?他找不到准确的形容。只要凝神盯着某件东西,脑海里就会浮现一段模糊的意识流,像那物件在低声絮语。
此刻他身下的课桌正碎碎念:“又是数学课,又是这个男生,能不能坐直点啊?压得我背板都酸了……哦对,昨天那对小情侣在我身上刻了‘永远’,幼不幼稚啊。”
林静拼命屏蔽这些杂音,刚抬头,就撞进门边那双眼睛里。
苏雨晴抱着一摞乐谱,脚步轻盈地走进教室,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荡。阳光恰好落在她侧脸上,勾出柔和的轮廓。她是音乐特长生,钢琴弹得极出彩,是校园艺术节的常客。林静的心脏漏跳半拍,慌忙移开视线。
从高一开始,他就悄悄留意着苏雨晴。她和自己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——开朗、热忱,身边总围着朋友,笑起来像开春的第一缕暖阳。而林静,除了发小陈浩,几乎不和旁人打交道。这份暗恋被他攥得很紧,像守着个一碰就碎的梦。
“林静,你脸色好差,没事吧?”软乎乎的声音落在耳边。
林静猛地抬头,才发现苏雨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桌前,微微俯着身,眼里满是关切。距离近得他能闻见她发梢淡淡的栀子香。
“没、没事,可能有点低血糖。”他结结巴巴地答,耳朵烧得发烫。
“我这儿有巧克力。”苏雨晴从书包里摸出块包装精致的心形巧克力,放在他桌上,“艺术节排练太费力气,我随身备着的。”
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苏雨晴弯了弯眼,转身回了自己座位。她身后的书包突然传来“声音”:“啊!主人终于把这块巧克力送出去了!揣了三天呢,说要给一个‘特别的人’……”
林静愣在原地。
特别的人?是说他吗?不可能吧,多半是她本来要送别人,见他可怜才顺手给他的。他苦笑着摇摇头,撕开包装纸,甜里裹着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漫开。
放学铃响,同学们一窝蜂涌出教室。林静慢吞吞收拾着书包,故意拖慢脚步——这是他的小习惯,等人走得差不多了,那些乱糟糟的物品“声音”也会弱下去。
教室里只剩他和值日生。苏雨晴居然也没走,正擦着黑板,嘴里哼着一段旋律。林静听出来是肖邦的《夜曲》,他以前在音乐教室外偷听过她练这首。
“林静,能帮我个忙吗?”苏雨晴突然转过头,“音乐教室的钢琴好像出了点问题,调音师下周才来。我听说你懂点机械,能不能帮我看看?”
林静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确实对机械结构感兴趣,父亲是钟表匠,他从小耳濡目染。可苏雨晴怎么会知道这事?
“我、我可以试试。”他听见自己这么说。
音乐教室在教学楼最西边,窗外栽着一片樱花树,四月正逢盛花期,粉白的花瓣顺着风打着旋儿落。那架老三角钢琴安安静静立在教室中央,漆面虽有些斑驳,却仍透着温润的光泽。
林静走过去,指尖轻轻拂过琴键盖。
刹那间,一股极强的意识流撞进他脑海,比以往任何物品的“声音”都清晰、都浓烈:“啊,终于有人来了……好寂寞,太寂寞了。上次被触碰是什么时候?三天前吗?那个女孩子,手指好软,弹的是《月光》……可她最近总弹错第三乐章那段过渡,我好想提醒她……”
林静惊得猛地收回手。这架钢琴的“声音”清晰得反常,满是情绪,不像普通物件只会简单抱怨或念叨。而且这语调、这说话的习惯,莫名让他想起某个人。
苏雨晴没注意到他的异样,自顾自掀开琴盖:“就是中音区有几个键发闷,高音区好像也不准。”
林静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再次把手搭在钢琴侧身上。这一回他集中意念,试着和这“声音”沟通——他在心里默默想:“你能告诉我具体是哪些地方不对吗?”
短暂的沉默后,钢琴的“声音”再次响起,这回带着明显的惊诧:“你能听见我?你真的能听见我!天呐,多少年了,终于有人能听见我说话了!”
林静压下震惊,在心里回应:“嗯,我能听见。你能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吗?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在钢琴的“指导”下,林静很快找到了症结:几个琴槌的毛毡老化了,还有几根琴弦张力不平衡。他借着音乐教室的工具箱,做了些简单的调试。苏雨晴在一旁递工具,两人指尖偶尔碰到,林静每次都像触电似的赶紧缩手。
“没想到你真的会修。”苏雨晴试弹了几个音,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,“声音透亮多了!林静,你也太厉害了吧。”
林静低头整理着工具,掩住发烫的脸颊:“就是些小调整。这架钢琴……挺特别的。”
“特别?是因为它很老吗?”苏雨晴摸着琴身,“我听说它有四十多年历史了,是学校建校的时候捐的。每次弹它,我都觉得它在跟我说话似的。”
林静心里一动。
就在这时,钢琴的声音又在他脑海里响起来,带着点促狭:“喂,告诉她,第三乐章第47小节,她总把降B弹成B,是指法错了。该用3指过渡,不是4指。”
犹豫了几秒,林静开口:“苏雨晴,你最近在练《月光》第三乐章吗?”
女孩惊讶地睁大眼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林静避开她的目光,“我……我听说这首曲子很难。第三乐章第47小节是不是特别容易错?”
苏雨晴的表情从惊讶变困惑,随即恍然大悟:“啊!就是那里!我总弹不顺,老师说是指法问题,可我一直找不到正确的指法。”
“或许可以试试用3指过渡,不用4指。”林静几乎是照着钢琴的话原封不动说出来。
苏雨晴立刻坐下试弹,流畅的音符倾泻而出。弹完那一小节,她转过头,眼里全是不可思议:“真的对了!林静,你怎么知道的?你也弹钢琴吗?”
“不,我不会弹。”林静摇头,“就是……直觉。”
这个解释显然没什么说服力,但苏雨晴没追问。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你和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大家都说你孤僻、难接近,可我觉得……”苏雨晴顿了顿,声音软下来,“你只是很安静,像你的名字一样。而且你很细心,能注意到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。”
林静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。
就在这时,钢琴的声音又冒了出来,这回的促狭劲儿更明显了:“哟哟哟,气氛不错啊。小子,这女孩对你可不一样,她每次来练琴,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发呆,想的全是‘今天在走廊碰到的那个安静男生为什么不看我’。”
“什——”林静差点喊出声,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苏雨晴歪着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林静慌慌张张收拾东西,“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等等。”苏雨晴叫住他,从乐谱夹里抽出一张门票,“下周的艺术节,我有钢琴独奏。如果你……如果你有空的话……”
林静接过那张浅蓝色的票,上面手写着“苏雨晴钢琴独奏《月光》”,时间地点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:“期待你来”。
“我会去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那一周,林静的生活悄悄起了变化。他还是会被各种物品的“声音”烦扰——吃早饭时,勺子抱怨“又是燕麦,主人你就不能换个花样吗”;上学路上,路灯杆闲聊“昨晚那对高中生在这儿接吻了,现在的孩子啊”;课堂上,黑板擦哀嚎“粉笔灰快把我呛死了”。
但有了音乐教室的经历,林静开始试着控制这种能力。他发现,只要不刻意去“听”,那些声音就像背景杂音,可以忽略不计。而集中精神的时候,甚至能和某些“意识”比较强的物品简单交流。
最让他摸不透的是苏雨晴那架钢琴。它的“声音”太像人了,不仅有自己的偏好(喜欢德彪西多过巴赫),有记忆(记得三十年前有个学生弹断过C5琴弦),甚至还有情绪——它“喜欢”苏雨晴,因为“她的手指温柔,弹的时候是带着真心的”。
艺术节前三天,林静又去了音乐教室。这次是钢琴“主动”通过教室的门锁给他传了“消息”——“小子,我得再调调音,独奏会很重要”。
林静到的时候,苏雨晴正在练琴。她弹的不是《月光》,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,旋律忧伤又动人。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她身上,她的侧脸在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切。
一曲终了,余音还在教室里绕。苏雨晴转过头,看见门口的林静,微微一笑:“你来了。”
“门卫说有人报修钢琴。”林静找了个借口。
“是我。”苏雨晴站起身,“其实钢琴没坏,是我……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林静疑惑地看着她。
苏雨晴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:“艺术节的独奏,我想换曲子。不弹《月光》了,弹刚才那首。”
“这首是?”
“《寂静之声》,我自己写的。”苏雨晴的声音很轻,“还没写完,而且……我不知道它够不够好。林静,你能当我第一个听众吗?”
林静愣住了。他看着女孩眼里的期待和不安,那些早就准备好的推脱的话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苏雨晴重新坐下,指尖轻轻落在琴键上。音符像流水似的淌出来,这一次,林静不光用耳朵听,也用心“听”着钢琴的“声音”。
“啊,这首曲子……每次弹到这儿,她的心跳都会变快。是紧张吗?不,是期待,是希望有人能懂,能听见……”
琴声悠悠,裹着青春的忧伤和希冀。林静闭上眼睛,任由旋律把自己裹住。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女孩的内心世界——有孤独,有梦想,有没人可说的秘密,也有对被理解的渴望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韵散了好久都没散尽。
苏雨晴没回头,轻声问:“怎么样?”
林静沉默着。他该说什么?说这首曲子很美?说它打动了他?语言在这一刻显得太苍白了。
忽然,钢琴的“声音”在他脑海里响起:“说真话。告诉她,第16小节转调太突兀,第32小节的左手和弦可以更丰富些。她需要真实的建议,不是客套的夸奖。”
林静睁开眼,走到钢琴旁边。他指着乐谱:“这里,转调的地方,加个过渡音会不会更自然?还有这里,左手可以试试用这个和弦……”他边说边在琴键上示范。
苏雨晴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,跟着他弹、跟着改,两个人的头几乎凑在一起,抠着每一个细节。窗外,樱花静静落着,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。
“就是这样!”苏雨晴兴奋地弹完修改后的段落,转头看向林静,两人的脸离得不过十几厘米,“林静,你简直是天才!你怎么知道这里要这么改?”
因为你的钢琴告诉我的。林静在心里说。
可出口的却是:“我……我就是觉得这样更符合曲子的情绪。”
苏雨晴深深地看着他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她轻声说:“你知道吗,这首曲子是写给你的。”
林静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“或者说,是写给我心里那个‘你’。”苏雨晴转过头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键,“那个总安安静静坐在教室角落,却比谁都敏锐的男生。那个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的男生。”
林静的心跳得像擂鼓。她想说什么?她知道什么?
“我注意你很久了,林静。”苏雨晴的声音轻却坚定,“从高一开始。你总一个人待着,可你的眼睛在看所有东西。你有次帮图书馆老师修好了老录音机,有次在操场捡了个没人注意的哮喘喷雾,救了那个犯病的同学。你看起来好像和世界没关系,其实比谁都在意这个世界。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攒勇气:“艺术节那天,我会弹这首《寂静之声》。如果你……如果你听懂了,结束以后,能在樱花树下等我吗?”
林静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——窗外学生的喧闹,远处教室的铃声,甚至钢琴的“窃笑”。世界里只剩苏雨晴的眼睛,和她那句没说完的邀请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。
就在这时,音乐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陈浩——林静从小玩到大的朋友,气喘吁吁冲了进来:“静静!不好了!你爸妈来学校了,说要带你去看新的心理医生!”
林静的脸色瞬间白了。
教务主任办公室里,气氛沉得像结了冰。林静的父母坐在沙发上,满脸忧色。他们对面是班主任李老师和学校的心理老师。林静站在旁边,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。
“林静这学期已经第三次在课堂上出现异常反应了。”李老师推了推眼镜,“上周化学课,他突然捂着耳朵冲出教室,把实验器材都碰倒了。同学们都挺害怕的。”
“我们也担心。”林静的母亲红了眼眶,“车祸以后他就一直不对劲,看了好几个医生,都说是‘听觉过敏’,可吃药也不见好。最近越来越严重,在家也会突然大喊,说‘太吵了’。”
心理老师温和地看向林静:“林静,你能告诉老师,你到底听到了什么吗?”
林静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他能说什么?说我能听见物品说话?说书包嫌重、课桌吐槽情侣、钢琴会指导弹琴?他们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的。
“是幻听吗?”心理老师追问,“具体是什么声音?有人在说话吗?在说你什么?”
就在这时,办公室里的物品“声音”一股脑涌进林静脑海,吵得快要把他淹没:主任的茶杯在抱怨:“又泡浓茶,主人你胃不要了啊?”墙上的钟在唠叨:“会议超时15分钟了,我宝贵的机械寿命啊……”班主任的钢笔在炫耀:“我可是派克限量款,比你们这些廉价货高贵多了……”
“够了!”林静突然大吼一声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。
办公室里瞬间静了。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。林静的母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父亲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林先生,林太太,我建议让林静暂时休学一段时间。”教务主任严肃地说,“接受系统治疗,等情况稳定了再回来。这也是为了他和其他同学好。”
“不!”林静猛地抬头,“我不休学!我没病!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心理老师追问。
林静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该怎么说?谁会信?
“我信。”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,看见苏雨晴站在那里,不知听了多久。她走进办公室,朝老师们鞠了一躬:“老师,主任,林静没病。他……他只是听力比较特殊。”
“特殊?”教务主任皱起眉。
苏雨晴深吸一口气:“林静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不是幻听,是真实存在但普通人感知不到的声音频率。比如……钢琴的音准问题,老机器的故障,甚至……人的心跳频率变化。”
林静震惊地看着她。
苏雨晴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,继续说:“我这段时间在准备艺术节的钢琴独奏,钢琴出了点问题,调音师下周才来。是林静帮我听出了具体的问题,还修好了。如果这不是特殊能力,那是什么?”
办公室里一片沉默。教务主任看向林静:“是这样吗?”
林静看着苏雨晴坚定的眼神,忽然有了勇气。他点了点头:“嗯。我能……能听见一些细微的声音差别。有时候太集中注意力,就会觉得其他声音也很吵,需要屏蔽。”
这个解释虽然离奇,但比“幻听”或“精神问题”好接受多了,何况还有苏雨晴这个“优等生”作证。最后,学校同意让林静继续上学,但要定期接受心理辅导,课堂上“症状发作”时得立刻去医务室。
从办公室出来,林静叫住走在前面的苏雨晴:“你……为什么帮我?”
苏雨晴转过身,夕阳给她镀了一层金边。她笑了笑,眼里有林静看不懂的情绪:“因为我相信你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而且,我也希望有人能相信我。”
“什么?”
苏雨晴摇摇头,没解释:“艺术节见,林静。别忘了,樱花树下的约定。”
她转身离开,马尾在空中划了道弧线。林静站在原地,好久都没回过神。他能“听”见她书包的声音,那书包正哼着《寂静之声》的旋律,快乐又期待。
艺术节当晚,学校礼堂坐得满满当当。林静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,手心全是汗。陈浩坐在他旁边,小声说:“你确定没事?要是又‘发作’怎么办?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静低声说。他学会了控制——不全盘屏蔽那些声音,而是让它们变成背景,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。这很难,但为了今晚,他必须做到。
主持人报幕:“接下来,高二(3)班苏雨晴,钢琴独奏——《寂静之声》。”
掌声雷动。苏雨晴走上台,穿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,在舞台灯光下像月光凝成的精灵。她朝台下鞠躬,目光扫过第三排,和林静短暂对视。
她坐下,指尖轻触琴键。第一个音符流出来的时候,林静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,他没有“听”钢琴的声音,只是用耳朵,用心,去感受这首曲子。
《寂静之声》开头很轻,像清晨的第一缕光,像初遇时的心跳。然后旋律慢慢展开,有了喜悦,有了期待,有了没人知道的秘密。中段转调,带着淡淡的忧伤,是暗恋的忐忑,是怕被发现的恐惧。
林静忽然懂了——这首曲子,写的是他们的故事。是苏雨晴眼里的他,也是她自己的心情。
钢琴的声音在这一刻轻轻响起,只有林静能听见:“她在想你。每一个音符都在想你。小子,你多幸运啊。”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绕梁。礼堂里静了几秒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苏雨晴起身鞠躬,目光再次投向林静,眼里带着询问。
林静站起身,在陈浩惊讶的目光里,转身走出了礼堂。
四月的夜风带着凉意,樱花树在月光下像一团粉雾。林静站在树下,心脏狂跳。他能听见樱花飘落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礼堂的喧闹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急促又期待。
脚步声传来。林静转身,看见苏雨晴小跑着过来,演出服外面随便披了件外套,脸颊因为跑而红扑扑的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一时都没说话。樱花静静落着,落在她发间,落在他肩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苏雨晴轻声说。
“我来了。”林静答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远处传来其他节目的音乐声,热闹又喧腾,更衬得这里安静。
“那首曲子……”林静开口。
“是写给你的。”苏雨晴接道,她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从高一开始,我就注意到你了。你总安安静静坐在那儿,好像和整个世界都没关系。可你的眼睛在看一切,你的心在感受一切。我想靠近你,又怕打扰了你的‘寂静’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近得林静能数清她的睫毛:“直到那天在音乐教室,你修好了钢琴,指出了我指法的问题。你知道吗,那是我练了两个星期都没发现的错。那一刻我就知道,你和我是同类。”
“同类?”林静疑惑。
苏雨晴没直接回答,而是抬起手,轻轻放在樱花树干上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几秒后睁开眼,眼里闪着奇异的光:“这棵树在说,它今天看见了十七对情侣在树下告白,我们是第十八对。但它最喜欢的是去年春天,有个女孩每天中午都来这儿练声,唱的是《奇异恩典》。”
林静像遭了雷击,呆呆看着她。
苏雨晴笑了,笑里带着泪光:“对,林静。我也能听见。只是我听见的不是物品,是植物,是自然。我能听见花开花落的声音,能听见树叶在风里说悄悄话,能听见大地的心跳。”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樱花:“车祸那天晚上,医院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告诉我,你肯定能醒过来,因为你的心跳很强。从那时候起,我就知道,这个世界上,我不是唯一一个有这种‘问题’的人。”
林静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。所有的困惑都有了答案——为什么苏雨晴相信他,为什么她说“希望有人能相信我”,为什么她的钢琴“声音”那么特别。
“你……你能和植物说话?”他喃喃道。
“是听见,不是说话。”苏雨晴纠正他,“就像你能听见物品,我能听见植物。我们听到的,是它们的存在,它们的记忆,它们的情绪。林静,这不是病,是礼物。只是这份礼物,太孤独了。”
泪水从她脸颊滑下来:“我不敢告诉任何人,怕被当成怪物。只能把所有东西都写进音乐里。直到遇见你,直到发现你也有类似的‘问题’。我忽然觉得,也许我不用这么孤单。”
林静伸出手,颤抖着擦去她的眼泪。指尖碰到她的皮肤,温暖又真实。
“我不孤独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你也不孤独了,苏雨晴。”
他往前一步,轻轻抱住了她。苏雨晴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把脸埋进他的肩头。
粉白的樱瓣簌簌落在两人肩头,银辉般的月色柔柔裹着这对藏着特殊秘密的少年。“我喜欢你。”林静凑在她耳侧低声开口,短短三个字,耗光了他十七年人生里攒下的全部勇气。苏雨晴抬起脸,眸子里像盛着碎钻似的亮得惊人:“我也喜欢你,林静。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。”
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近,近到能清晰感知到彼此拂过面颊的温热呼吸。林静缓缓阖上眼,下一瞬,一个软得像云的吻轻轻落在他的唇上,轻得如同飘落的樱瓣,柔得恰似漫开的月光。
就在这一刻,周遭所有的声响都骤然退散——器物细碎的抱怨、植物窸窣的私语、整个世界的喧嚣杂音,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只剩下两颗砰砰跳动的心脏,踩着完全契合的频率,奏响了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《寂静之声》。
第六章 共同的秘密
艺术节落幕之后的校园时光,于林静而言彻底换了模样。他和苏雨晴悄悄谈起了“地下恋爱”——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刻意保持着客气的距离,可趁没人留意的间隙,总会偷偷交换一个藏着笑意的眼神,一个只有彼此懂的微笑。午休时分,两人总“恰好”在音乐教室或是樱花树下偶遇。林静帮着苏雨晴打磨《寂静之声》的编曲细节,苏雨晴则教林静怎么更熟练地掌控自己的特殊能力。
“你得学着筛选声音。”某天午后,苏雨晴坐在音乐教室的窗沿上,晃着悬空的腿慢悠悠开口,“就像我听植物的声音一样,不是所有声响都要接进脑子里的。要学会分清楚哪些是值得留意的,哪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。”
林静坐在钢琴凳上,试着沉下心神和钢琴“沟通”。这段日子练下来,他已经能相当自如地收放这份能力,再也不会轻易被突然冒出来的各种声音搅得心神不宁。
“它又在夸你呢。”林静有些哭笑不得地开口,“说你昨天练琴的时候情绪特别饱满,全是因为我在旁边陪着。”
苏雨晴脸一下子红透了,猛地从窗沿上跳下来:“别听它乱讲!这架钢琴怎么越来越八卦了。”
钢琴立刻委屈地“嗡鸣”起来:“我这是操心主人的终身大事!”
林静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这种能把藏了好久的秘密摊开给另一个人看的感觉,实在太好太好了。他再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,苏雨晴也不是。他们一起守着这个奇异的小秘密,就像守着一捧怕被风吹散的稀世珍宝。
可秘密再小心藏着,也总有露馅的可能。五月的某个周五,学校组织全体学生去植物园春游。林静和苏雨晴特意跟各自的朋友凑在一起,刻意拉开了队伍的距离,却总忍不住在人群里偷偷搜寻对方的身影。走到一片竹林边上时,林静忽然“听见”一阵细若游丝的呼救——不是人的声音,是从一株快要枯死的古树里飘出来的。
他循着声音走过去,就看见一棵少说有上百年树龄的老松树,树干上爬着清清楚楚的病斑。旁边几个园林工人正凑在一起商量,要不要直接把这棵树砍掉,免得病害传染给其他植物。
“求求你们……别砍我……”老松树的声音又弱又哑,裹着化不开的悲伤,“我在这儿站了一百二十年了,看着一拨又一拨的孩子长大。我还能活的,真的,只要帮我治治病就行……”
林静猛地停住了脚步。不远处的苏雨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快步朝他这边走了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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