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位在裴家祠堂供了整三年,我日日亲自上香,从未有过一日间断。婆母哭到双眼几乎失明,逢人便攥着对方的手念叨,说我是裴家的功臣,一介弱女子硬生生撑住了偌大的将军府。
她不知道的是,我上香时从来只点两炷。第三炷是给含冤而死的人烧的,裴景琛不配。他通敌叛国,害得三万北境将士埋骨沙场,死一万次都不足惜。只可惜,他死得太轻飘,连阎王爷都不肯收。
“夫人!府、府门外来了一群人,说是……说是……”管家福伯跌跌撞撞冲进来,一张老脸白得像纸,话都要说不利索了。
我指尖捏着账册页角,慢悠悠翻过一页,“说是什么?”
福伯狠咽了口唾沫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“说是……大将军他……没死。”
我手里的动作顿了半秒,随即继续垂眸对账,“嗯,听见了。”
“夫人您……您听见了?那可是大将军啊!”福伯瞪着眼睛,一副快要背过气去的样子。
我把最后一页账目核对完,合上账册抬眼,“让他在门口等着。”
福伯整个人僵在原地,“夫……夫人?”
“我说,让他等着。”我站起身,抬手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皱。
三年了。我守着他的灵位等了三年死讯,他倒好,没死不说,还大摇大摆回了长安。身边跟着个娇滴滴的外室,怀里揣着四个野种,排场倒是不小。
我走到铜镜前,望着镜里的人。二十四岁的年纪,眉眼冷得像结了冰的北境湖面,早不是十六岁刚嫁进裴家时,连头都不敢抬的软柿子了。
“福伯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去祠堂,把那块灵位撤了。”我推开正厅的门,阳光铺在脚边,“省得他看见,还当我有多念着他。”
院子里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。为首的男人一身风尘,脸瘦得凹了下去,可那双眼睛我烧成灰都认得——裴景琛。
三年前北境那场败仗,朝廷递回来的战报写得明明白白:全军覆没,主将裴景琛以身殉国。圣上追封他忠烈侯,赐了金匾,赏了百亩良田,我披麻戴孝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,差点把命都搭进去。
可现在,这个“死了”的人,就直挺挺立在我跟前。
他身后跟着个穿素色裙衫的女人,模样柔柔弱弱的,垂着头不敢看人。女人身边围着四个孩子,最大的瞧着有五六岁,最小的还裹在襁褓里,含着手指哼哼。
五六岁。
我和裴景琛成亲满打满算才七年。合着我嫁过来第二年,他就在外面金屋藏娇,连孩子都生了。
“昭宁。”裴景琛先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,我是有苦衷的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
“站住。”
他刚往前迈了半步的脚,硬生生钉在了地上。
我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女人和孩子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菜价,“这是谁?”
裴景琛眼神闪了闪,避开我的视线,“这是……如烟,柳如烟。她是……”
“我问你,她是谁。”
“她是我的……侧室。”
那叫柳如烟的女人闻言,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了下来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,“妾身见过主母。”
我连眼角都没给她,只盯着裴景琛,“裴景琛,你通敌叛国的事,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?”
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,连风都停了。
裴景琛脸上那点刚见面的动容,“唰”地褪得一干二净,白得像死人,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?”
“我胡说?”我冷笑一声,“北境一战,三万将士的性命,你拿去换了什么?突厥的黄金万两,还是他们许诺你的王侯爵位?”
“你放屁!”裴景琛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,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,“我是被俘!是迫不得已才……”
“迫不得已?”我从袖筒里摸出一封信,指尖捏着信角晃了晃,“这封信是你亲笔写给突厥左贤王的吧?上面清清楚楚画着大齐北境的兵防图,连粮草囤积的位置都标得明明白白,这也是你迫不得已写的?”
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!”裴景琛的声音都变了调,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。
“你书房暗格的机关,第三块砖往左推,第五块往右转,对吧?”我慢悠悠把信折好,抬眼瞧着他,“你忘了?这裴家上下,里里外外都是我在管。”
裴景琛浑身都开始抖,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,“你……你搜我书房?”
“不止书房。”我又掏出一本泛黄的账册,“这是你和突厥人来往的账目明细。三年里,你前后收了他们七万两白银,全存在洛阳柳家钱庄。说起来也巧,柳家,正好和你这位侧室同姓。”
柳如烟的脸“唰”地白了,跪都跪不稳,“不……不是的,我爹只是正经做生意……”
“做生意?”我终于垂眸扫了她一眼,“和叛国贼做的生意?这生意做得可真够大的,够灭九族了。”
裴景琛猛地扑过来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碎,“沈昭宁!你把这些东西给谁了?!”
我狠狠甩开他的手,腕子上已经红了一圈,“你觉得呢?”
裴景琛的脸从白转青,又从青转灰,活像个开了染坊的,“你……你不会……”
话没说完,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,震得地面都发颤。
福伯连滚带爬跑进来,腿软得差点跪地上,“夫人!宫……宫里来人了!”
大门“哐当”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。当先走进来的是内侍监总管曹德海,身后跟着二十名御林军,一身玄甲亮得晃眼。
曹德海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,尖细的嗓音传遍了整个裴府大院,“圣旨到——”
裴景琛“扑通”就跪了下去,柳如烟也跟着跪,四个孩子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,哭声闹得人头疼。
我站在原地,动都没动。
曹德海看了我一眼,微微颔首,随即展开圣旨,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前北境大将军裴景琛,通敌卖国,致三万将士枉死,罪不可赦。着即革去一切封号,抄没家产,押入天牢候审。其妾室柳氏一族,勾结外敌,窝藏赃银,同罪论处。”
裴景琛整个人瘫在地上,像一滩烂泥,嘴里反复念叨着,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圣上明明以为我死了……是谁?是谁告的密?!”
他猛地抬头,眼睛死死盯着我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我低头看着他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裴景琛,你出征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,还记得吗?”
他茫然地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说,‘等我回来’。”我蹲下身,和他平视,“我等了。等来了三万条人命的真相。”
曹德海收了圣旨,又从袖筒里取出另一道,清了清嗓子继续念:“沈氏昭宁,忠义可嘉,三年来协理北境军务,安抚阵亡将士遗孤,功在社稷。特封一品诰命夫人,赐封号‘定安’,食邑三百户。”
裴景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“什……什么?”
“另,”曹德海顿了顿,“赐沈氏与裴景琛和离文书,即日生效。沈氏名下产业、田庄,均归沈氏所有,与裴家无涉。”
我站起身,伸手接过圣旨,屈膝行了个礼,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裴景琛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突然嘶声吼了起来,“沈昭宁!你算计了我三年?!你这个毒妇!”
“不是算计。”我把圣旨小心收好,垂眸看他,“是你自己选的路。”
御林军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裴景琛的胳膊。他拼命挣扎,脸涨得通红,“沈昭宁!你别忘了,你嫁到裴家七年,吃的穿的用的全是裴家的!没有裴家,你什么都不是!”
我背对着他,没回头,“裴景琛,有件事你大概不知道。”
“这三年,北境六万驻军的粮草军需,有一半是我筹措的。”
“朝廷收复失地的情报网,有三成是我建的。”
“你嘴里‘什么都不是’的女人,如今是北境二十三座军屯的实际管事人。”
裴景琛彻底僵住了,像被雷劈了一样,“这不可能……你一个内宅妇人……”
“谁告诉你,我只是内宅妇人?”
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穿三品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,对着我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,“沈大人,陛下命我前来协助处理裴府抄家事宜。”
裴景琛看着那男人,瞳孔骤缩,声音都劈了,“刘……刘侍郎?你叫她什么?”
刘侍郎瞥了他一眼,语气冷淡,“沈大人。北境军屯总督办,正三品,陛下特旨恩封。你被俘这三年,沈大人替朝廷办的事,比你十年办的都多。”
裴景琛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,软塌塌地挂在御林军胳膊上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。
御林军拖着他往外走,柳如烟扑过来抱住他的腿,哭得梨花带雨,“将军!将军你说过会保护我们母子的!你不能不管我们啊!”
裴景琛低头看着她,嘴唇翕动了半天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我走到柳如烟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你父亲柳元邦,三天前已经在洛阳被捕了。柳家钱庄查封,七万两赃银分文不少,全追回来了。”
柳如烟浑身一软,瘫在地上,眼神空洞,“不……爹……”
最大的那个男孩拉着柳如烟的袖子,怯生生地喊了一声,“娘,我怕。”
我看了那孩子一眼。五六岁的模样,眉眼间确实有几分裴景琛的影子。
“孩子无辜。”我转头对曹德海说,“按律,十岁以下不入罪。”
曹德海连忙点头,“沈大人放心,陛下早有安排。几个孩子会交由官府抚养,绝不会牵连。”
我转身往外走,刚跨出正厅门槛,裴景琛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,“沈昭宁!”
我没回头。
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?我是你夫君!是你的枕边人!你这么对我,天打雷劈!”
我脚步顿了顿。
“裴景琛。”
“三万条命。那才是报应。”
我大步跨出裴府大门。
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身上没有任何徽记。赶车的是个独臂老兵,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,看见我出来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大人,咱们去哪?”
“去北境。”
老兵点点头,扬起马鞭“啪”地一声甩在半空,“得嘞!咱们回家!”
马车轱辘辘碾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,身后传来裴府里的哭喊声、抄家的吆喝声,还有御林军甲胄碰撞的冷硬声响,乱成一团。
我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匾额。“忠烈侯府”四个烫金大字,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,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明天,这块匾就会被摘下来。
和裴景琛有关的一切,都会被摘下来。
三年前,我跪在裴家灵堂里,一边掉眼泪一边翻遍了他书房的每一个角落。不是因为思念成疾,是因为他出征前的最后一晚,我起夜时无意间听见了他和亲兵在廊下的对话。
“到了北境,按计划行事。突厥那边的人会在白狼谷接应。”
“将军,那三万弟兄……都是跟着您出生入死的……”
“成大事者不拘小节。等事成了,少不了他们的抚恤。”
那一夜,我躺在他身边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第二天送他出征,我笑着给他系上披风的系带,温温柔柔地说:“夫君,等你回来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头,语气带着惯有的敷衍,“嗯,等我回来。”
他不知道,从那一刻起,我就不是他的妻子了。
我是三万亡魂的债主。
裴景琛没死还通敌叛国的消息,只用了一天就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
“哎你听说了吗?那忠烈侯裴景琛居然没死!还通敌叛国!”
“可不是嘛!听说他在突厥躲了三年,还养了个外室,连孩子都生了四个!”
“啧啧,那沈家姑娘也太命苦了,嫁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。”
“命苦?人家现在可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员!一品诰命夫人!你管这叫命苦?我看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!”
茶楼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,像一群吵吵嚷嚷的麻雀。
我没心思听。此刻我正在城西的一处僻静小院里,见一个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
坐在院中央石桌旁的男人抬起头。三十出头的年纪,剑眉星目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气质清冷得像山巅的雪。
他叫顾衍之,大理寺少卿。也是这三年来,帮我搜集裴景琛罪证的人。
“圣旨已经下了,裴景琛入了天牢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顾衍之点点头,指尖敲了敲石桌,“柳家那边呢?”
“洛阳的同僚已经动手了,柳元邦一抓就招了。”
“招得痛快?”
“一开始还嘴硬,说自己只是正经做生意,等把账本甩在他脸上,立马就全撂了。”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水微涩,“还有件事。”
顾衍之抬眼看我,等着下文。
“裴景琛不是一个人。北境军中,还有三个将领参与了此事。”
我放下茶杯,“名单呢?”
“已经密呈给陛下了。”
我点点头,轻轻舒了口气,“三年了。总算能给那些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了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沈昭宁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等这件事彻底了结之后,你打算过什么样的日子?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过日子?顾大人,我现在手里管着六万人的吃喝拉撒,二十三座军屯的春耕秋收,还有北境防线三成的情报网。你觉得我有空想这些?”
顾衍之也笑了,眼角弯起一点弧度,“也是。是我想多了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不过有句话,我还是想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裴景琛不值得你赔上这三年。但那三万条命,值得。”
我望着他转身走进内堂的背影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天牢最深处的牢房里,阴暗潮湿,墙根处长着霉斑,老鼠大摇大摆地从墙角窜过。
裴景琛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眼神空洞。
三天前他还做着美梦,想着回到长安,凭着手里从突厥带回来的几份假情报,说不定能将功折罪,保住忠烈侯的爵位。他甚至都盘算好了,要把柳如烟抬成正室,把沈昭宁那个不下蛋的母鸡打发到城外的庄子上去,眼不见为净。
毕竟一个没生养的女人,在将军府里本就站不住脚。
可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刚踏进裴府的大门,圣旨就跟着到了。
沈昭宁……沈昭宁那个女人。
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他印象里的沈昭宁,是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,话少,也不爱出门,每天就管管家务、绣绣花,温顺得像只捏一下就软的兔子。
“将军。”
牢房外传来狱卒的声音。
裴景琛缓缓抬头,看见狱卒打开了铁门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被丫鬟搀着,颤颤巍巍走了进来。
是他的母亲,裴老夫人。
七十岁的老人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走路都要靠拐杖撑着,比三年前老了不止十岁。
“母亲!”裴景琛扑过去,双手抓住牢房门的木栏,“母亲您怎么来了?您快救我出去啊母亲!”
裴老夫人站在他面前,抬起手,“啪”地一声,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,格外响亮。
裴景琛捂着脸,整个人都懵了,“母亲……”
“你个畜生!”裴老夫人浑身都在抖,拐杖重重敲在地上,“我以为你死了,我哭了三年!三年啊!我的眼睛都快哭瞎了!”
“结果你没死?你藏在突厥,养着女人,生着孩子?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?!”
“母亲,我是有苦衷的,我……”
“你还通敌卖国?!”裴老夫人的声音尖锐得刺耳,“你爹是怎么死的?你忘了?!你爹是战死在沙场上的!是为了保家卫国死的!你居然把兵防图卖给突厥人?你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吗?!”
裴景琛“扑通”跪了下去,额头抵着地面,“母亲,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,您救救我……”
“错了?”裴老夫人甩开丫鬟的手,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“三万条人命,你一句错了就完了?”
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我裴氏的儿子。裴家族谱上,没有你这个人。”
“母亲!”裴景琛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
裴老夫人已经转过身,拄着拐杖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脚步顿了一下,背对着裴景琛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“昭宁做得对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比你有良心。”
牢门“哐当”一声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光。
裴景琛跪在潮湿的泥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攥紧拳头,指节捏得发白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。
“沈昭宁……”
他咬着牙,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。
“我不会让你好过的。”
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,我正在军屯的账房里核对粮草数目,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“大人,裴景琛在天牢里放话,说要报复您。”亲随小赵站在一旁,低声禀报。
我头都没抬,“他拿什么报复?拿他那条快烂在天牢里的命?”
“说是……说他手里还有底牌。”
我手里的算盘停了,“什么底牌?”
“不清楚。但他跟牢头喝酒的时候说,让外面的人去找一个叫宋怀远的人。”
宋怀远。
这个名字让我皱了皱眉。
宋怀远,原北境军副将,是裴景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。北境之战后,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朝廷找了三年都没找到。
“他还活着?”
“应该是藏在什么地方。”
我放下算盘,站起身走到窗边,“去告诉顾大人,宋怀远这条线,必须尽快查清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!”
小赵走后,我望着窗外的暮色。长安城的傍晚,炊烟袅袅,街上行人往来,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。
可我知道,这平静的表象底下,还藏着汹涌的暗流。
裴景琛通敌案只是冰山一角。那三个参与其中的北境将领,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靠山。否则,仅凭裴景琛一个人,吞不下突厥那七万两白银。
有人在朝堂上给他撑腰。
这个人是谁,我还没找到。
但我迟早会把他揪出来。
第二天一早,朝堂上就炸了锅。
裴景琛通敌案的消息传开后,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上,堆得老高。但也有人跳出来替裴景琛说话。
“陛下,裴景琛虽有过错,但他自幼为国征战,功勋卓著。况且他是被俘后才迫不得已……”
说话的是兵部侍郎陈文达。
我坐在偏殿的屏风后面,听得清清楚楚。
陈文达。此人跟裴景琛同年入伍,是多年的旧交。但我总觉得,他和这件事的关系,绝不止旧交那么简单。
“迫不得已?”
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是御史中丞钱大人,语气里满是怒意,“陈大人,三万条人命啊!你跟陛下说迫不得已?裴景琛出征前就写好了兵防图送给突厥人!这叫迫不得已?”
“钱大人,你这是道听途说!证据呢?空口白牙就敢定大将军的罪?”
“证据在大理寺,白纸黑字,裴景琛亲笔所写。陈大人要是不信,随时可以去大理寺查验。”
陈文达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涨得通红。但他很快又换了个说辞——
“就算裴景琛真有罪,那也该按律审判。但臣听说,这些证据是沈氏私自搜查裴府所得?一个妇人,擅自搜查丈夫的书房,翻查私信,这合规矩吗?传出去,岂不是让天下妇人效仿,颠倒纲常?”
我在屏风后面冷笑了一声。
来了。
这招我早就料到了。不攻击证据本身,反而攻击取证的人和方式,企图从根上否定证据的效力,打的好算盘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指尖轻轻敲着御案,不动声色,“陈爱卿的意思是,因为取证的方式不合规矩,就要把通敌叛国的事一笔勾销?”
陈文达脸色一变,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“臣不是这个意思!臣只是说,此案关乎朝廷颜面,应当慎重……”
“朕觉得够慎重了。”皇帝抬了抬手,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,“证据确凿,人证物证俱在。此案由大理寺全权审理,任何人不得干预。”
“退朝。”
我从偏殿出来的时候,正好和陈文达打了个照面。
他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复杂,“沈大人。”
“陈大人。”我冲他微微颔首,语气带着点似笑非笑,“方才朝堂上,陈大人一番话,真是情真意切。和裴景琛的交情,可见一斑啊。”
陈文达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,干笑了两声,“沈大人说笑了。我只是就事论事。”
“就事论事好啊。”我笑了笑,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,“那我也就事论事——陈大人在洛阳是不是也有产业?好像就在柳家钱庄隔壁?”
陈文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,“沈大人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我直起身,从他身边走过,“就是随便聊聊。陈大人别往心里去。”
走出十几步,我听见身后传来陈文达急促的脚步声,走得飞快,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。
很好。
狗急了才会跳墙。
跳了墙,才会露出藏在尾巴后面的破绽。
回到城西小院的时候,顾衍之已经在等我了。
“陈文达今天在朝堂上替裴景琛说话了。”我一边说一边坐下,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。
顾衍之点点头,“我知道。而且我刚收到消息——宋怀远找到了。”
我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,“在哪?”
“城外灵隐寺。出家当了和尚。”
我愣了一下,“当和尚?”
“法号慧远,在灵隐寺藏了两年多了,伪装得极好,没人认得出来。”
“抓他。”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但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灵隐寺的方丈和太后是旧识,当年太后落难的时候,受过方丈的恩惠。如果动静太大,太后那边恐怕会有意见。”
我沉默了片刻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“太后和这件事有关系吗?”
“目前还不确定。但陈文达,是太后的远房侄子。”
太后的远房侄子。
难怪裴景琛有恃无恐。
难怪他敢大摇大摆回长安。
他以为自己的后台还在,以为只要太后开口,陛下就会网开一面。
“顾衍之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这件事最后牵扯到太后,你还查吗?”
顾衍之看着我,眼神坚定,像烧不化的寒铁。
“三万条命。”他说,“就算是天王老子,也要查。”
宋怀远被带到大理寺的时候,剃着光头,穿着灰扑扑的僧袍,面黄肌瘦,整个人缩成一团,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骁勇善战的北境军副将的影子。
他看见我的时候,浑身一僵,眼神里满是惊恐,“沈……沈夫人?”
“不是夫人了。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纠正他,“我和裴景琛和离了。你可以叫我沈大人。”
宋怀远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已经出家了……我早不问世事了……”
“出家就能洗清罪孽?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宋怀远,北境之战,你是先锋营统领。三万人的调防路线,是你亲手泄露给突厥人的。这件事,你想怎么抵赖?”
“不是我!是裴将军让我……”
“让你什么?”
宋怀远猛地闭了嘴,眼神躲闪,不敢看我。
我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抖了抖,“这是裴景琛在天牢里的供词。他说,泄露调防路线是你的主意,他只是被你胁迫,不得不点头同意。”
“他放屁!”宋怀远猛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分明是他先联系的突厥人!分明是他……”
他话说到一半,突然反应过来,猛地捂住嘴,又坐了回去,眼神慌乱。
可惜,已经晚了。
“他先联系的突厥人,然后呢?”我看着他,语气不急不缓,“说下去。”
宋怀远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从惊慌慢慢变成绝望,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在椅子上。
“沈大人,我……我说。我全都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我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没有资格谈条件。”
“不,我有。”宋怀远的眼神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,“因为你想知道的那个人——在朝中给裴景琛撑腰的人——你不从我嘴里挖出来,你永远都查不到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几秒,“说。”
“保我一命。”
“不能保你命。”我语气平静,“通敌叛国是死罪,谁都保不了你。但我可以保你家人不受牵连,你的妻儿老母,朝廷会发放抚恤,安排生计。”
宋怀远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的时候,他终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满是灰败,“给裴景琛搭线的人,不是陈文达。陈文达只是个跑腿的,递个话送个银子而已。”
“真正的幕后之人是——”
“工部尚书,贺兰明。”
贺兰明。
当朝二品大员,太后母族贺兰家的嫡长子,陛下的亲表弟。
这个名字砸下来的分量,连我都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宋怀远苦笑了一下,“北境之战前,是贺兰明亲自去北境找的裴将军。他说突厥人需要一个内应,事成之后,裴将军可以在突厥裂土封王,地位不比在大齐低。”
“裂土封王?”
“是。突厥左贤王许诺,只要大齐北境防线被攻破,就划出三座边境城池给裴将军,让他自立为王。”
三座城池。
三万条命。
原来在他们眼里,三万条人命,就值三座小小的城池。
“贺兰明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我皱着眉问,“他是当朝二品,贺兰家又是太后母族,富贵已极,犯不着冒这么大的风险通敌。”
宋怀远摇了摇头,“富贵哪有尽头啊沈大人。”
“他说,北境一旦失守,朝廷打不过突厥,就必须议和。议和就要派使团出使突厥,他想当这个使团团长,借着议和的名义,和突厥签下通商之约。”
“通商?”
“突厥有大齐没有的优质铁矿,贺兰明在西域有好几座矿场,需要大量的铁砂。这笔生意要是做成了,贺兰家每年能多赚上百万两白银。”
上百万两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翻涌的怒意。
“这些话,你敢当着陛下的面,再说一遍吗?”
“只要你保我家人平安,我就敢。”宋怀远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点决绝,“我认罪。我该死。但我不想让我娘我老婆孩子跟着我一起死。”
我站起身,“好。你好好准备,随时可能提审。”
走出审讯室,顾衍之就靠在门外的墙上,显然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对话。
“贺兰明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可是太后的亲侄子,贺兰家的顶梁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把宋怀远的供词和所有相关证据整理好,明天一早送到御前。”
“如果太后阻拦呢?”
我转过头,看着他,暮色落在我脸上,“三万条命的案子,太后要是敢拦,那就让天下人看看,到底是国法大,还是太后的私情大。”
顾衍之看着我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“沈昭宁,你胆子真大。”
“不是胆子大。”我抬步往前走,走进沉沉的暮色里,“是死人太多,不敢胆小。”
太后的消息果然灵通。
第二天我还没进宫,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就找到了我住的小院,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,“沈大人,太后请您去慈宁宫叙话。”
“叙话”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,却带着股沉甸甸的压力。
我跟着嬷嬷走进慈宁宫。
太后坐在凤座上,五十多岁的女人,保养得宜,脸上看不出多少皱纹,一身明黄色的凤袍,不怒自威。
“你就是沈昭宁?”太后端着茶盏,抬眼瞥了我一下,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臣女沈昭宁,参见太后。”我屈膝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太后把茶盏放在桌上,“坐吧。”
我没动,“太后有话直说吧,臣女还要去大理寺查案。”
太后的眼神冷了一下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“哀家听说,你在查贺兰明?”
“是。”
“贺兰明是哀家的亲侄子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查?”太后的语气沉了下来,带着点威压,“沈昭宁,做人要懂得适可而止。裴景琛的案子,已经够了。你得了一品诰命,得了三品官职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?”
“太后,这不是我满不满足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是三万条人命的问题。”我抬起头,直视着太后的眼睛,“三万北境将士,埋骨他乡,连尸骨都找不回来。总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
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,“啪”地一声把茶盏重重放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,洒了一桌。
“沈昭宁,你别不识抬举。哀家叫你来,是给你脸。裴景琛的案子到此为止,不要再往上牵扯了。你要是揪着不放,那就是和整个贺兰家过不去。和贺兰家过不去,就是和哀家过不去。”
“沈昭宁,你一个小小的三品官,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”
我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背脊挺得笔直。
“太后说完了吗?”
太后眉毛一挑,像是被气笑了,“你什么态度?”
“臣有一事,想请教太后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太后可知道,三万阵亡将士的遗孤,如今有多少人?”
太后没说话,皱着眉看着我。
“四万二千人。”我声音平稳,却字字清晰,“因为有些家里,不止一个孩子。有的家里,男人死了,媳妇改嫁了,就剩老人带着孩子过,连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这三年来,我走遍了北境三十六个州县,一家一家地登门,一个一个地登记。”
“有的孩子拉着我的袖子问,阿姨,我爹什么时候回来?他说打了胜仗就给我带糖人。”
“有的孩子不问,因为他已经知道了——他爹死了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”
“太后让我到此为止,可以。那这四万二千个孩子,还有那些失去儿子的老人,失去丈夫的妻子,太后打算怎么给他们交代?”
慈宁宫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太后看着我,目光复杂,有怒意,有惊讶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“你在威胁哀家?”过了好一会儿,太后才开口,语气冷得像冰。
“臣不敢。”我微微低头,“臣只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,陛下已经下旨,彻查北境通敌案。臣只是奉旨行事。太后若有异议,可以直接和陛下说。”
太后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,指节都白了。
她盯着我看了半天,忽然冷笑了一声,“好。好一个沈昭宁。”
她站起身,甩了甩袖子,“你以为有陛下撑腰,你就万事大吉了?陛下是哀家的儿子。”
我退后一步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,“太后保重。臣告退。”
走出慈宁宫的时候,外面阳光正好,晒得人身上发暖。
我后背的衣裳,已经全被冷汗浸湿了。
可我的脚步,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
太后铁了心要保贺兰明,偏我和顾衍之咬死了要查他,朝堂上当即裂成了两派。一边是站太后的,以陈文达马首是瞻,连上数道折子弹劾我“恃宠而骄,僭越职权妄动刑案”;另一边是站我的,以御史中丞钱大人与整个大理寺为核心,咬死了要按律法彻查到底。皇帝始终没松口表态,他在等——等我掏出能钉死贺兰明的铁证。
“沈大人!贺兰府那边开始动手毁证据了!”小赵跑得气喘吁吁,一头撞进来报信。
“意料之中的事。”我眼皮都没抬。
“可要是真让他们把证据毁干净了……”小赵急得声音发颤。
“毁不了。”我抬手从袖筒里摸出个封得严实的信封,“两年前我就把贺兰明和突厥私通的密信抄了一份,原件藏在贺兰府,抄件一直攥在我手里。”
小赵眼睛瞪得溜圆,嘴张得能塞下半个鸡蛋:“两年前?那时候大人您就……就盯上他了?”
“两年前我去洛阳查柳家钱庄的烂账,顺路在贺兰明城外的别院蹲了三天。”我指尖敲了敲信封,“他那管家以为我是冲裴景琛的旧案去的,半点儿防备都没有。”
小赵张着嘴愣了半晌,愣是没憋出一句话,好半天才磕磕巴巴道:“大人……您这是一石二鸟?不对,是一石三鸟啊?”
“差不多吧。”我把信封揣回袖中,抬脚往外走,“走,去大理寺。”
大理寺的值房里,顾衍之把那叠抄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沉默了好半晌才抬眼,视线沉沉落在我脸上:“沈昭宁,你整整瞒了我两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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