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夏至今记得那个蝉鸣聒噪的盛夏午后,她攥着满分为年级第一的成绩单站在父亲楚正雄的办公桌前,指尖攥得指节发白又缓缓松开。男人的目光始终黏在手里的财务报表上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敷衍似的丢出两个字:“不错。”
客厅方向骤然炸起楚天赐夸张的叫嚷,隔着厚实木门都能听清他的雀跃:“爸!爸!我这次及格了!数学考了六十一分!”
前一秒还端坐如山的楚正雄像被按下了启动键,“唰”地站起身,脸上堆着藏都藏不住的笑意,大步流星往外走:“真的?我儿子就是有出息!老刘,去我书房把那支限量版万宝龙钢笔拿过来,给我儿子当奖励!”
父子俩的笑声顺着门缝钻进来,楚夏站在原地,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极淡的嘲讽。她没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回了自己房间。
那天深夜,她起夜路过书房,听见里面传来楚正雄打电话的声音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似的扎进她耳朵里。
“……我楚正雄打拼下来的家业,当然得我儿子继承。女儿?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,我能供她吃穿就已经仁至义尽了。”
“夏夏脑子好使,正好趁她还在楚家这几年,多帮衬帮衬她弟弟。天赐性子急,有夏夏在旁边盯着,我也放心。”
“等天赐能独当一面了,给夏夏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了,也算对得起她死去的妈。”
七月的夜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,楚夏站在书房门外,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。
她妈妈生她时大出血走了,原来在爸爸心里,她存在的全部意义,就是给楚天赐当垫脚石,等榨干了价值,再像件礼物似的被送出去。
从那天起,她再也没期待过任何人的施舍与奖励。她开始笑,笑得温温柔柔,笑得人畜无害,像团没脾气的软棉花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想要的东西,从来都会亲手去抢。
七年转瞬即逝。
楚氏集团顶层会议室里,空气沉得像灌了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顾总,这已经是我们楚氏能拿出的最有诚意的方案了。”楚正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,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往下滑。
对面的男人懒懒散散靠在椅背上,修长的手指夹着支钢笔,漫不经心地转着。量身定制的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,袖口的银色袖扣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冽的光。他五官深邃立体,眉骨高挺,一双黑眸深不见底,看人时总带着种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。
顾裴钦。顾氏集团的掌权人,二十六岁接掌家族企业,只用了三年就把顾氏市值翻了四倍。圈子里早就传烂了,跟顾裴钦做生意,先得做好被扒层皮的准备。
此刻他连面前的方案封皮都没碰,语气淡得像结了冰:“楚总,要是楚氏的诚意就只有这点,那今天的会没必要开了。”
楚正雄的脸“唰”地白了。
顾氏这次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,是全行业都虎视眈眈的肥肉。楚氏要是能拿下配套供应商的资格,未来三年的利润都有了着落。可要是拿不下来——楚正雄不敢往下想。
楚氏这几年经营每况愈下,资金链早就绷到了极限,这笔单子要是黄了,整个楚氏都得跟着陪葬。
“顾总您再看看——”楚正雄还想再争取,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望过去。
门口站着个女人,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,露出一截笔直匀称的小腿。长发在脑后挽成低低的马尾,露出一张干净清透的脸。她的美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艳丽,反而像杯温度刚好的温水,不扎眼,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。
她手里攥着份文件,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众人,最后落在顾裴钦脸上,微微弯了弯眼:“抱歉打扰了。顾总您好,我是楚氏项目副总监,楚夏。”
她步履从容地走进来,把文件轻轻放在顾裴钦面前,语气不卑不亢:“关于贵司产业园的配套方案,我想请您看看这一版。”
楚正雄脸色骤变,压低声音呵斥:“夏夏,你胡闹什么?出去!”
楚夏站在原地没动。
顾裴钦的目光从楚正雄脸上移到楚夏身上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。有意思。他之前看过楚氏的资料,知道董事长楚正雄有个叫楚天赐的儿子,挂着总经理的名头,草包一个,全靠老子撑着。倒是听说还有个女儿,没想到是这副样子。
他随手翻开面前的文件,只看了第一页,指尖就顿住了。
和楚正雄之前递上来的方案完全是天差地别。之前的方案全是老掉牙的套路:打价格战,承诺一堆听起来诱人却根本经不住推敲的优惠政策。可眼前这份不一样——成本控制模型、品质管控体系、风险对冲机制……每一条都精准踩在他的需求点上,甚至有几页的数据分析,比顾氏自己的调研团队做得还要细致周全。
“这份方案,是你做的?”顾裴钦抬眼看向她。
楚夏点头:“是我。”
“准备了多久?”
“从顾氏宣布产业园立项那天开始算,三个月。”
顾裴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三个月。也就是说,他刚放出项目消息的第一时间,她就开始着手准备了。而他今天能坐在楚氏的会议室,还是楚正雄约了整整五次,他才勉强松口来走个过场。合着楚正雄是临时抱佛脚,这位楚家二小姐,倒是早有准备。
“楚总,”顾裴钦合上文件,转头看向脸色难看的楚正雄,“后续谈判由楚小姐全权负责,这个要求,你能接受吗?”
楚正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难看得像打翻了颜料盘。让女儿代表楚氏谈这么大的项目?传出去他的脸往哪搁?
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会议室的门又被猛地撞开。
“爸!爸!不好了!”楚天赐跌跌撞撞冲进来,领带歪到了脖子侧面,满头是汗,“上次那批货!质检不合格!对方要退货!还说要找媒体曝光!”
楚正雄“腾”地站起来,眼前一阵发黑:“什么货?哪一批?!”
“就、就是上个月发华远的那批……”
“那批货值三千万!”楚正雄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不是说都检查过了吗?!”
“我、我当时看着没问题啊……”
楚夏闭了闭眼。那批货她当初就拦过,说检测报告有异常,必须重新送检。楚天赐嫌她多管闲事,丢下一句“女人懂什么”,直接让仓库发了货。现在好了,三千万的窟窿,偏偏还在顾裴钦面前出丑,真是转着圈丢人。
顾裴钦靠在椅背上,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,眼神淡淡的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。
楚夏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慌慌张张的楚天赐:“华远那边的对接人是谁?”
“王、王总……”
楚夏拿出手机,翻出个号码拨了出去,电话刚接通,她沉稳清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,脸上半点慌乱都看不见:“王总您好,我是楚氏的楚夏。听说那批货出了点问题……嗯,我知道,是我们的疏忽,我代表楚氏向您道歉。”
她一边讲电话一边往外走,路过楚天赐身边时,连个眼神都没给他。
“……退货没问题,全额退款,运费我们全部承担。另外作为补偿,下半年的订单我们主动让利十五个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明显惊讶的声音。十五个点,对现在的楚氏来说,简直是割肉。
“……当然,我还有个条件。”楚夏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希望这次的事,仅限于我们两家公司内部协商解决,不要扩散到外界。”
挂了电话,她转身走回会议室。
楚正雄的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,但看她的眼神依旧复杂。楚天赐在旁边小声嘟囔:“凭什么让利十五个点,说不定是他们故意刁难我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两个字轻飘飘的,是楚夏说的。她甚至没提高音量,只是回头扫了楚天赐一眼。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,可楚天赐不知怎么的,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楚夏重新走到会议桌前,对着顾裴钦微微颔首:“顾总,不好意思,让您看笑话了。”
顾裴钦看着她。从头到尾,这个女人用了不到三分钟,打了一个电话,就把三千万的烂摊子压了下去。更难得的是,她脸上看不出半分愤怒或者委屈,条理清晰,干脆利落,像是早就习惯了给人收拾烂摊子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站起身,比她高出大半个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楚小姐,下周一来顾氏,我们详细谈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强调:“你一个人来就行。”
这话摆明了是说给楚正雄听的。楚正雄脸皮抽了抽,最后还是挤出个难看的笑:“好、好的,顾总慢走。”
顾裴钦走出会议室,特助韩子扬跟在后面,压低声音说:“顾总,今天这场戏……”
“挺有意思。”顾裴钦打断他,唇角微微勾了下,“查一下这个楚夏。”
“是。”
会议室里只剩下楚家三个人,气氛一时有些尴尬。
“夏夏,”楚正雄先开了口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,“今天多亏了你。那个方案你什么时候做的?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?”
楚夏把手机放进包里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:“我说过的,爸。是您说没必要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楚正雄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,“下周去顾氏,我陪你一起。毕竟这么大的项目,你一个小姑娘……”
“顾总说了,让我一个人去。”楚夏语气不重,却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。
楚正雄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爸您放心,”楚夏笑了笑,声音温温和和的,“我会谈下来的。”
她拿着文件夹走出会议室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又平稳的声响。
走出楚氏大楼的那一刻,盛夏的阳光铺天盖地涌过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楚夏仰起头,微微眯了眯眼。
顾裴钦。圈子里都说他是最难啃的硬骨头,可对她来说,恰恰相反。越难啃的骨头,啃下来之后,就越能成为她手里最有力的筹码。
顾氏的项目,她要定了。
至于顾裴钦本人——她没兴趣。
周一,顾氏集团总部。
楚夏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。韩子扬在电梯口等她:“楚小姐,这边请。顾总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楚夏微微颔首,跟着他走进专属电梯。电梯里很安静,只有楼层数字跳动的轻微声响。韩子扬悄悄打量身边的女人,她穿的还是那身简洁的黑色西装裙,面料和剪裁都极考究,衬得整个人干练又不失柔美。她站姿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像是要去赴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茶。
有意思。韩子扬跟在顾裴钦身边五年,见过太多人见顾总前的样子——有紧张到手心冒汗的,有满脸谄媚的,有故作镇定实则腿软的——唯独没见过像楚夏这样,不慌不忙,好像真的只是来喝杯茶。
“楚小姐,到了。”
总裁办公室的门推开,顾裴钦坐在办公桌后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,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结实的手腕。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,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。
听到动静,他抬眼,目光落在楚夏身上:“坐。”
楚夏在他对面坐下,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上,开门见山:“顾总,关于贵司新能源产业园的配套供应链方案,我有几个补充建议……”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上来就直奔主题。
顾裴钦挑了挑眉。一般人来谈判,多少都要扯几句家常拉近距离,这位倒好,椅子还没坐热就进入正题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姿态随意,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。
楚夏的讲解清晰又精准,每一个数据都张口就来,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极其周全。她的声音不疾不徐,像山涧里淌下来的溪水,清透又带着股韧劲。
“——以上,就是我对原方案的全部补充。”楚夏合上文件,抬眼对上他的目光,“顾总觉得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地方吗?”
顾裴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你刚才说的第四条,供应链金融的方案,能再详细说说吗?”
楚夏点头,重新翻开文件。这个方案她准备了整整三个月,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。她讲得比刚才更细致,甚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示意图。
顾裴钦的目光落在她画图的手上。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没涂指甲油,透着健康的淡粉色。他莫名觉得,这双手很好看。
“……顾总?”
楚夏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“嗯。”他收回目光,神色如常,“这个方案……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
楚夏顿了一下,微微一笑:“不瞒顾总,从贵司产业园立项的消息传出来的第一天。”
顾裴钦看着她。那天在楚氏,他故意当着楚正雄的面说要她全权负责,本以为她会受宠若惊,或是趁机在父亲面前邀功。可她没有,只是平静地应了下来,然后今天带着更完善的方案出现在他面前,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。
“楚小姐,”顾裴钦忽然换了话题,“你在楚氏多久了?”
“五年。”
“一直是项目副总监?”
“从实习生一步步做上来的。”
顾裴钦微微挑眉。楚正雄的亲女儿,从基层实习生做起?这倒是比他想的还有意思。
“你那个哥哥,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点探究,“经常需要你收拾烂摊子?”
楚夏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随即露出个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:“顾总,我们今天是来谈项目的,无关的私事,就不占用您的宝贵时间了。”
软钉子,不接话。
顾裴钦笑了。他很少笑,在商场上向来以冷面著称,可此刻他唇角微扬,眼底多了丝毫不加掩饰的兴味。
“好,谈项目。”他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“你的方案我认可。配套供应商的资格,给楚氏。”
楚夏的眼睛亮了一下,快得像流星划过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顾总请说。”
“这个项目由你全程对接。”顾裴钦看着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不希望中间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。”
不该出现的人,自然是指楚天赐。
楚夏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。”顾裴钦顿了顿,“下周五有一场行业酒会,作为合作方,我希望你能出席。”
酒会?楚夏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下周五的那场酒会她知道,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办,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到场。她作为楚氏的代表出席,确实合情合理。
“好,我会到场。”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顾裴钦站起身,向她伸出手,“楚小姐,合作愉快。”
楚夏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干燥温暖,力道适中。
“合作愉快,顾总。”
走出顾氏大楼,楚夏站在台阶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比她预想的要顺利。
她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,电话刚接通,那头就传来个元气满满的声音:“夏夏!谈完啦?怎么样怎么样?”
楚夏嘴角扬起个真切的笑:“成了。”
“啊啊啊!我就知道!我家夏夏出马,还有拿不下的事!”南贝贝的声音大得震耳朵,楚夏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点,“晚上必须庆祝!我请你吃大餐!”
“好好好,你定地方。”
挂了电话,楚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顾氏大厦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,高耸入云,像个沉默的巨人。
顾裴钦。这个男人比传闻中好说话,却也比传闻中更难对付。好说话,是因为她的方案确实精准击中了他的需求。难对付,是因为他的眼睛里,有种让她觉得危险的东西。
楚夏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。不管怎样,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。接下来,就是借顾氏的势,在楚氏拿到更多的筹码。
至于顾裴钦——不过是块跳板而已。她从来不会对跳板产生多余的感情。
周五,洲际酒店。
楚夏从车上下来,抬手整理了一下裙摆。今晚她穿了条墨绿色的缎面长裙,剪裁简洁大方,露背的设计恰到好处,不会太过暴露,又足够惊艳。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耳边坠着一对珍珠耳环,衬得脖颈线条修长优美。
她很少在公开场合这样打扮。平时在公司,她永远是西装或套装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但今晚不一样,她需要被看见,被记住。
走在她旁边的南贝贝穿了一身鹅黄色小礼裙,挽着她的胳膊,笑嘻嘻地说:“夏夏,你今晚绝对艳压全场。”
“行了,别贫。”楚夏拍拍她的手背,两人一起走进宴会厅。
酒会已经开始了,大厅里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水晶灯晃得人眼花。楚夏扫了一眼,果然都是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三三两两端着酒杯低声交谈。她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几乎是她踏进大厅的瞬间,就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。
其中一道,来自大厅中央的顾裴钦。
他正跟几个合作方交谈,余光扫到门口时,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那个女人……是楚夏?
他见过她三次,每次都是干练的职业装扮,头发一丝不苟地扎着,妆容清淡到几乎没有。可此刻——墨绿色的缎面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,露背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蝴蝶骨的优美线条。她微微侧头跟身边的女生说话,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,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,柔和得像幅画。
顾裴钦听到身边有人低声问:“那是谁?哪家的大小姐?怎么以前没见过?”
他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
楚夏没注意到他,径直走向了旁边的人群。她很快就融入了交谈,端着酒杯,浅笑吟吟,跟每一个打招呼的人都周旋得得体周到。顾裴钦注意到,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,看起来温温柔柔的,可仔细看就会发现,她的眼底始终保持着一种淡淡的疏离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“顾总?”旁边的人出声提醒他。
顾裴钦收回目光,抿了一口酒,神色如常地继续刚才的话题。只是他的余光,始终若有似无地跟着那道墨绿色的身影。
楚夏跟几个人打过招呼后,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华远集团的赵总。赵总五十多岁,在行业里颇有影响力,手里恰好有个楚氏一直想争取的大订单。更重要的是,他跟楚正雄关系一般,却对楚夏印象不错——毕竟上次那批三千万的货,楚夏处理得滴水不漏,反而让华远觉得楚氏还是有靠谱的人的。
“赵总,好久不见。”楚夏端着酒杯走过去,笑容恰到好处。
“楚小姐!”赵总热情地打招呼,“上次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当面谢你,你处理得很专业,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合作。”
“赵总客气了,是我们应该做的。”楚夏顺势跟他聊了起来。
南贝贝站在不远处,看着楚夏游刃有余地在人群中穿梭,心里默默竖起大拇指。她家夏夏就是厉害。
等等。南贝贝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,她顺着望过去,刚好对上了顾裴钦的目光。顾裴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方向,或者说,看着她身边的楚夏。
南贝贝眨了眨眼,好像嗅到了八卦的味道。
“子扬!”她笑嘻嘻地蹭到韩子扬身边,“你家顾总,在看我闺蜜呢。”
韩子扬面不改色:“南小姐,你想多了。”
“啧。”南贝贝撇撇嘴,“你们男人就是嘴硬。”
韩子扬:“……”
宴会后半程,楚夏跟五六个人交换了名片,其中有两个明确表达了合作意向。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,今晚的收获比预想的还要好。
正准备去拿杯温水,身后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,带着几分阴阳怪气:“哟,这不是我那个从实习生做起的妹妹吗?”
楚夏转过身。楚天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,穿着一身名牌西装,可领结歪歪扭扭的,活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。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狐朋狗友,看向楚夏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。
“嗯。”楚夏微微点头,语气平淡,“你也来了。”
“什么叫我也来了?”楚天赐嗤笑一声,“这种场合,本来就该我来才对。爸说了,以后重要的应酬都让我多参加。你一个女人家,抛头露面的像什么样子?”
楚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可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:“是吗?那你好好表现。”
说完她就准备转身离开,这种场合,她懒得跟他多费口舌。
可楚天赐显然不想放过她,上前一步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被旁边几个人听到:“楚夏,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傍上顾氏就了不起了?我告诉你,楚氏是我家的,你迟早是要嫁出去的,别以为自己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旁边几个人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楚夏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,也没有回头,只是停了片刻,然后继续往前走了。好像刚才那句话,根本不值得她浪费时间回应。
这份漠视比任何反击都让楚天赐难堪,他的脸涨得通红,正要再说什么,忽然感觉到一股冷意从脊背蹿上来。他下意识转头,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。
顾裴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的柱子旁,手里端着酒杯,正淡淡地看着他。那目光很平静,可不知怎么的,楚天赐觉得后背发凉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“顾、顾总……”他下意识挤出个笑脸,想上前寒暄。可顾裴钦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,转身就走了。
留下楚天赐尴尬地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僵得像糊了层面具。
他旁边的朋友捅了捅他:“那谁啊?气势好吓人。”
“顾氏的顾裴钦。”楚天赐咽了口口水,勉强稳住声音,“哼,不过是个生意人,有什么了不起的……”
可他说话的声音,明显低了好几个度。
楚夏走到露台,夜风拂面,带着些许凉意。她靠在栏杆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楚天赐的话她不是不在意,只是早就习惯了不在人前表露情绪。那些话她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——“你是女儿,迟早要嫁出去的”、“楚家的一切都是你弟弟的”、“你就该帮衬你弟弟”……小时候她会哭,会委屈,会拉着爸爸的衣角问为什么。后来她明白了,哭没用,委屈也没用,想要的东西,只能自己去争。
她仰起头,把涌上来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。正要转身回去,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,把一碟精致的甜点放在了她面前的栏杆上。
楚夏转头,看见顾裴钦靠在旁边的墙上,月光落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冷峻的轮廓。他没看她,只是望着远处的夜景,声音淡淡的:“补充点糖分,你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楚夏怔了怔,低头看着那碟甜点,是她喜欢的提拉米苏。
“谢谢顾总。”她拿起小勺,挖了一口放进嘴里。可可粉微微发苦,可蛋糕体甜得恰到好处。吃了几口,她的情绪确实平稳了不少。
“刚才的事,你看到了?”她忽然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顾裴钦的回答很简短。
“顾总是不是觉得挺可笑的?”楚夏笑了一下,带着点自嘲,“一家人闹成这样。”
顾裴钦终于转过头看她。月光下,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却坚韧,笑容淡淡的,带着几分无所谓的疏朗。
“不可笑。”他说,“可笑的不是你。”
楚夏的动作顿了一下,转头看向他,可顾裴钦已经移开了目光,重新望向远处的夜景。
“楚夏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,之前一直都是“楚小姐”。
楚夏微微一愣。
“你想要的,不止是顾氏这个项目吧?”他的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楚夏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,没有回答。
沉默持续了几秒。顾裴钦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,侧头看她:“如果你需要更多筹码,顾氏可以给你。”
楚夏抬眼看他。月光下,他的轮廓一半浸在亮里,一半隐在暗里,表情看不真切。
“条件呢?”她问。
顾裴钦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天真的亮,而是清醒的、戒备的、随时准备博弈的亮。
“以后再说。”他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走吧,外面凉。”
说完,不等她回应,转身走进了宴会厅。
楚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暖黄的灯光里。手里的提拉米苏还有最后一块,她放进嘴里,慢慢咀嚼。
事情好像比她预想的要复杂。
但没关系。她要的,就一定会拿到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楚夏几乎每天都往顾氏跑。项目推进得异常顺利,甚至顺利得有些过头了。顾裴钦对她的方案几乎没提过什么修改意见,每次她送过去的文件,他翻一翻就签字同意,好像她说什么,他都会点头。
这让她隐隐觉得,有些不对。
楚夏走出顾氏办公大楼,指尖还残留着文件纸微凉的触感。她站在台阶下缓了两秒,摸出手机拨通了南贝贝的号码。
“贝贝,我总觉得顾裴钦不太对劲儿。”
“怎么不对劲儿?”南贝贝的声音瞬间亮了八度,八卦的意味几乎要顺着听筒溢出来。
楚夏皱着眉往地铁站的方向走:“他对我太迁就了——不是普通的客气,是整个项目都顺着我的意思来,好像这事儿对他根本无足轻重似的。可顾氏往产业园砸了上百亿,配套供应链是核心中的核心,他没理由这么敷衍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,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得楚夏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的笑声。
“夏夏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?那叫客气吗?那分明是看上你了啊!”
楚夏脚底下一个趔趄,差点踩空人行道的路沿石:“你别胡说八道。”
“我胡说?那天酒会他看你的眼神,隔着半条宴会厅都能飘出醋味儿。后来我听韩子扬说,他还特意绕去露台找你,给你递了甜点?那可是顾裴钦啊,顾氏出了名的活阎王,给女人递甜点?这桥段写小说都嫌离谱。”
“韩子扬怎么什么都往外说。”楚夏有点头疼。
“他是我安插在顾氏的专属眼线好嘛。”南贝贝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,“总之你信我,顾裴钦绝对对你有意思。”
楚夏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。如果南贝贝说的是真的——那局面只会比她预想的更麻烦。她主动靠近顾裴钦,是想借他的势力站稳脚跟,根本没想过要发展什么超出合作的关系。更何况,她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和任何人牵扯感情。感情是软肋,是破绽,是最容易被人攥在手里要挟的把柄。她绝不能有软肋。
“贝贝,不管他是什么想法,我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什么?”南贝贝直接打断她,“你是不是又要说你不能谈恋爱?我早就想劝你了,你这些年把自己绷得太紧了。你想想,要是你真跟顾裴钦在一块儿,第一,楚氏那群人谁还敢给你脸色看?第二,顾氏的资源你用得名正言顺。第三——顾裴钦长那么帅,怎么算你都不吃亏啊!”
“说得他跟块唐僧肉似的。”楚夏无奈地笑了一声,“行了行了,我自己心里有谱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街边愣了好一会儿。顾裴钦……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露台上那碟提拉米苏。他怎么知道她爱吃这个?她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半句。
第二天楚夏照旧去顾氏对接,刚踏进大厅就撞见了韩子扬。
“楚小姐,顾总让我下来接您。”韩子扬微微欠身,语气恭谨,“顾总说今天的会改在顶楼空中花园开,那儿环境松快,聊事情也方便。”
楚夏眉梢微挑。顾氏的空中花园早就在商圈里传得神乎其神,据说是顾裴钦私人招待贵客的地方,从来不对普通合作方开放。带她上去,这是要递什么信号?
“麻烦韩助理了。”
电梯一路攀升到顶层,叮的一声脆响后门缓缓打开。楚夏走出去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玻璃穹顶底下铺着成片的翠色绿植,高低错落的盆栽间散着几张小圆桌,四面全是落地玻璃,整座城市的车水马龙都铺在脚下。
顾裴钦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,面前摆着两杯咖啡,还有一碟……提拉米苏。
楚夏的脚步顿了半秒。又是提拉米苏。
“顾总。”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今天先不谈公事。”顾裴钦把咖啡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先喝口咖啡暖暖。”
楚夏扫了他一眼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是她惯喝的口味,少糖不加奶,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焦香。
她放下杯子,刚好撞进顾裴钦的视线里。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,眉眼间少了平日的冷硬凌厉,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松弛慵懒。
“楚夏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在楚氏,待得开心吗?”
楚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。她很快调整好表情,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在哪儿上班都差不多,谈不上开心不开心。”
“是吗。”顾裴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,没移开半分,“那你想要什么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楚夏迎上他的目光,弯了弯嘴角:“顾总怎么突然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?”
“好奇。”顾裴钦放下杯子,“你给我的感觉,和别的女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你太会藏。”他的目光像能穿透人心里的墙,“旁人是藏不住情绪,你是刻意把情绪裹得严严实实,不让人看透半分。可人啊,不可能永远滴水不漏。”
楚夏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。她喝得比平时慢了许多,像是要靠这个动作稳住心神。
顾裴钦把这个小细节收进眼底,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自己出来单干?”
楚夏握着杯柄的手指猛地收紧。自己单干。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,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。
她当然想过。从知道父亲重男轻女的态度那天起,她就不止一次动过离开楚家的念头。可她不能走。走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她妈妈的遗愿,她这些年的隐忍,她为公司熬的无数个夜、付出的全部心血,全会打了水漂。
“离开楚氏,你能闯的天地大得多。”顾裴钦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“顾氏可以给你投资,条件你开。”
楚夏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,她忽然笑了。
“顾总,”她把咖啡杯轻轻放回桌上,“您这是在挖楚氏的墙脚?”
顾裴钦没否认。甚至那一瞬间,他看她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白滚烫。
“我只是觉得,”他的嗓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楚夏放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。她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——被人认可,被人看重,被一个站在行业顶端的人俯身递来橄榄枝。可这些情绪刚冒头,就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那封信,纸上只有短短几个字:“活下去,别低头。”
“顾总的好意我心领了。”她站起身,指尖轻轻捋平裙摆的褶皱,“可楚氏是我爸爸的公司,也是我的家。至少现在,我没有离开的打算。”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。”她笑得礼貌又疏离,“这个项目我会负责到底,别的事,就不劳顾总费心了。”
说完,她微微颔首,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。
顾裴钦盯着她的背影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。有意思。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倔,也比他预想的更难靠近。可越是难到手的东西,他越有兴趣。
韩子扬从旁边的绿植后走出来:“顾总,楚小姐她……”
“她会回来的。”顾裴钦端起咖啡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一动没动的提拉米苏上。不急。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楚氏集团总部。楚夏刚从会议室出来,抬手揉了揉涨得发疼的太阳穴。自从拿下顾氏的项目,她在公司的处境就变得微妙起来。
以前她是公司里可有可无的“楚大小姐”,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。她提的意见被当耳旁风,做的提案被压在抽屉里积灰,加班到凌晨也没人问一句。可现在——顾氏的大单稳稳攥在她手里,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,几个惯会见风使舵的,已经开始主动凑上来搭话套近乎。
但这不代表她的日子就好过了。恰恰相反,楚正雄和楚天赐对她的态度,比之前更差。
“夏夏,”楚正雄在走廊里叫住她,“顾氏那个项目,后续对接让你弟弟跟着参与。”
楚夏停下脚步:“爸,顾总明确说过,这个项目要我全程对接。”
“你弟弟也需要锻炼机会。”楚正雄皱着眉,语气是惯常的理所当然,“他才是楚氏未来的接班人,你这个当姐姐的帮他铺铺路,不是应该的吗?”
应该的。又是这三个字。从小到大,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。
“好东西让给弟弟,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帮帮你弟弟,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你一个女孩子,那么要强干什么?以后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,不是应该的吗?”
楚夏握着文件夹的指节绷得发白,脸上却还挂着温温柔柔的笑:“爸,我答应过顾总的。中途换人,是对合作方的不尊重。”
楚正雄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:“你少拿顾裴钦压我。楚氏是我说了算,我说换就换。”
“那您去跟顾总说吧。”楚夏不卑不亢地看着他,“只要顾总同意,我没意见。”
说完,她微微欠身,转身就走。
楚正雄盯着她的背影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这个女儿,越来越管不住了。以前就算心里不服,表面上还能过得去,现在连敷衍都懒得装了。自从攀上顾氏这棵高枝,翅膀就硬了是吧?不行,得想办法压压她的气焰。
周五晚上,楚家老宅。楚夏被喊回来吃晚饭,刚踏进家门就察觉出气氛不对。
客厅里坐着三个人——楚正雄、楚天赐,还有一个她完全没见过的男人。那男人身材微胖,穿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,见她进来,眼神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,黏腻得像踩在鞋底的口香糖,甩都甩不掉。
“夏夏来了啊,”楚正雄笑着朝她招手,“来,见见你林叔叔的儿子,林总,做房地产的,年轻有为。”
楚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这种场面……她太熟悉了。
她站在门口没动:“爸,这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什么意思?”楚正雄笑得一脸慈爱,“林总今年才三十八,名下好几家公司,你们年轻人先认识认识,多聊聊。”
才三十八。她才二十六。而且这位“林总”,她早有耳闻——圈子里谁不知道,他去年刚离婚,家暴前妻的传闻闹得满城风雨。
楚夏深吸了一口气:“爸,我暂时不想考虑个人问题。”
“什么叫不想考虑?”楚正雄的脸瞬间拉了下来,“你看看你都多大了?我在你这个年纪,你哥都会满地跑了。女孩子的青春耽误不起。”
“爸——”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楚正雄大手一挥,根本不容她反驳,“林总的公司跟我们楚氏有不少业务往来,你们多接触接触,对公司也有好处。”
好处。又是好处。原来在她爸眼里,她的婚姻从来都只是一笔交易,用来给公司换资源换好处的交易。
楚夏忽然不说话了。她看着楚正雄,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,”她说,“那就了解了解吧。”
楚正雄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。“好、好,你们聊,你们慢慢聊。”他高兴得站起身,拽着楚天赐就往外走,“走,跟我去书房拿点东西。”
楚天赐回头看了楚夏一眼,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
门被带上,客厅里只剩下楚夏和那个男人。
“楚小姐,坐啊。”男人拍了拍身边的沙发,笑容油腻得能刮下油来。
楚夏没坐。她站在原地,微微歪着头看他:“林总,您名下的几家公司,都做什么业务啊?”
“房地产、建材……都有涉猎。”男人打开了话匣子,滔滔不绝地开始吹嘘自己的发家史。
楚夏耐心地听着,时不时点个头。等他说得差不多了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林总,去年您公司资金链断裂,被银行追着讨债的事儿,解决了吗?”
男人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。
“还有您前妻告您家暴的官司,最后是和解了还是判了?”
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还知道您在圈子里欠了不少外债,现在急着找资金填窟窿,”楚夏笑得温温柔柔,说出来的话却字字扎心,“所以想跟我联姻,拿楚家当靠山,对吗?”
男人的脸青白交加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“林总,今天这顿饭您慢慢吃,就当我没来过。”楚夏礼貌地点了点头,“失陪了。”
说完,她推开客厅的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身后传来椅子被踢翻的声响,还有男人压低声音的咒骂。
楚夏走到院子里,抬头看了看天。今晚月色很好,星星也亮得很,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她掏出手机给南贝贝发消息:“贝贝,我爸逼我相亲。三十八岁,离异,有家暴前科。”
南贝贝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:“什么?!你爸是不是疯了?!你在哪儿?我马上过去!”
楚夏笑了一下。在这座冷冰冰的城市里,大概只有南贝贝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的。
“没事,我已经解决了。”她发完这条,又敲了一行字,“就是突然觉得……有点累。”
发完消息,她把手机收进包里,朝自己的车走去。她没有回头。也永远不会回头。
那天晚上楚夏没回老宅,直接回了自己在外面的小公寓。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却被她收拾得干净利落。这是她用自己攒了好几年的钱买的,没花家里一分钱,房产证上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。是她在这座城市里,唯一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,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一份加密文件。文件名只有两个字:《计划》。
这是她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打磨的规划:怎么在公司里积累人脉和筹码,怎么拿下顾氏的项目,怎么借顾氏的势头打压楚天赐,怎么一步步逼楚正雄承认她的能力,怎么最终拿到本该属于她的那一切。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,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推演。
包括顾裴钦。在最初的计划里,他只是她借用的工具之一。借他的力拿下项目,在公司站稳脚跟,之后就该抽身而退。可她没算到——顾裴钦这个人,比计划里所有的变量加起来都要不可控。
楚夏靠在沙发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想起今天在顾氏空中花园,他说的那句“你值得更好的”,也想起他说要投资她时的眼神——不是施舍,不是可怜,是实打实的认可。
这让她有些慌。她要的从来只是顾氏的资源,不是顾裴钦这个人。要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——整个计划就全乱了。
楚夏猛地睁开眼,拼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。她不能乱。她等了这么久,熬了这么多年,绝不能在这种时候出任何差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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