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淑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与朋友焦急的劝阻声交织在耳畔,可我的思绪却早已飘回了许久以前。那并非什么甜蜜温馨的过往,而是无数个被姐姐顾若雪的光芒——或者说,是她的阴影所笼罩的瞬间。我曾耗费整整二十三个夜晚,为林淑仪的五十岁寿宴设计并亲手缝制了一件旗袍。那旗袍选用的是最上乘的苏绣面料,上面用银线一针一线绣满了她最钟爱的兰花图案,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,仿佛能嗅到幽幽的兰香。可寿宴当天,就在我准备将这份礼物呈上时,顾若雪却突然哭着从人群中冲了出来。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礼盒,当着所有宾客的面,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对着林淑仪说:“妈妈对不起……我给您准备的礼物不小心弄丢了……妹妹,你的礼物可以算我们俩一起送的吗?”她转向我,眼眶里含着泪,可那番话却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:“我们是姐妹,心意都是一样的,对不对?”在众人赞许的目光中,我只能强笑着点头,将自己数周的心血,连同那份独属于我的荣耀,一并拱手让人。我永远记得,当时顾若雪转头时,投向我的那个得意又充满挑衅的眼神。也记得自己心中那份被硬生生掠夺走的钝痛。她向来如此。轻而易举地夺走属于我的一切,无论是父母的关注,朋友的赞美,还是我倾注的心血。然后再用一句轻飘飘的“我们是姐妹”,来粉饰她所有的自私与贪婪。顾若雪唇角微勾,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,只剩一片冰凉。我僵在原地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顾正霆和几位长辈恰好从前面走了回来,顾若雪立刻挺直了脊背,一只手捂着膝盖,另一只手飞快地在眼角擦过,声音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散:“姐姐……大概是爬山太累了,没站稳才撞到我……”她说完,还怯生生地瞥了我一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像一只受了惊吓的蝴蝶。我刚张开嘴,想解释那箱颜料是她自己撞翻的,视线却撞上了顾正霆严厉的目光。他眉头紧锁,眼神锐利地落在我身上,没有半分犹豫,直接转向顾若雪,语气里满是心疼。他冷冷地看着我,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:“清浅,若雪身体不好,你怎么又跟她闹脾气?”我仰着头,喉咙干涩得厉害,什么都解释不出来。是啊,只要顾若雪一哭,所有的错便都成了我的。不懂事?这个词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我心里。那天,我看着顾正霆扶着顾若雪慢慢走远,他的背影宽厚,步伐稳健,仿佛护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。朋友们围了过来,小声地安慰着我。“清浅,我们都信你。”苏晴握住我的手,满眼担忧。“对啊,你也别往心里去,顾叔叔可能就是太紧张若雪了……”陈默在一旁帮腔,话说得有些底气不足。“若雪的膝盖都磕破了,流了好多血,顾叔叔肯定慌了神。”赵美琳小声说着,又急忙补充,“但我们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!”我摇了摇头,勉强挤出一个笑:“你们继续玩吧,我有点累,想先下山了。”本来苏晴坚持要陪我一起。我拒绝了,轻声说:“别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。”没有人发现,我那条被油彩弄脏的白色连衣裙背后,手臂在刚才的拉扯中被树枝划破,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渗着血,火辣辣地疼。我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下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。山脚下空无一人。我靠在长椅上,冷汗湿透了衣背,眼前阵阵发黑。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,一声带着焦急的呼喊穿透了昏沉——“顾清浅!”“顾清浅——”我费力地抬起头,回忆里的声音和此刻耳边的呼唤交叠,让我分不清现实与虚幻。我有些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。是沈慕白。沈氏医疗的总裁。他年纪轻轻就执掌大权,四年内让公司市值翻了三倍,七年内更是将沈氏医疗的版图扩张到了全球,是圈内公认的商业奇才,冷静、果决,不带一丝感情。我与他的相识纯属偶然。大二那年暑假,我去乡下写生,突遇山洪,他驾车经过时被困,车子陷在泥里动弹不得。我冒着大雨帮他找来木板垫在轮下,又陪他在四面漏风的旧屋里等了五天。他养伤时话很少,却总在清晨把熬好的药放在我床头,杯子下压着一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条。离开那天,他递给我一张名片,指腹在卡片边缘轻轻摩挲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顾清浅,以后有任何事,只要我能做到,我无条件答应你一次。”之后,我们成了朋友。他来家里做客,会记得我只吃清炒的蔬菜;我陪父母参加宴会,他总会隔着人群向我举杯示意。我们之间话不多,却有一种旁人不懂的默契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?好像就是从我决定要嫁给陆景深开始,这几年,我们竟再没见过面。所以,当我在休息室里,在父母的逼迫下,颤抖着手给他发信息时,内心充满了不确定。我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,最后只发出去一行字:“沈慕白,你还记得大二那年,你许下的承诺吗?”我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。毕竟他那样的人,高高在上,连笑容都吝啬给予。但放眼望去,除了他,我再也想不到第二个人。陆家家大业大,除了他,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,以这种方式娶我。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换掉号码。我更不知道,他是否还记得那个雨夜的承诺。所以当休息室的门被推开,那个清冷挺拔的男人出现在眼前时,我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,领带扯得有些松,袖口随意挽起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,像是刚从某个紧急会议中抽身赶来。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视线被水汽氤氲得模糊一片。我好像听见沈慕白轻轻叹了口气,他走过来,温热的指腹擦过我的睫毛,拭去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,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。“哭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,“不是让我来履行承诺吗?现在后悔了?”我用力摇头,吸了吸鼻子,伸手抓住他的西装袖口,指尖冰冷,却用尽了力气:“不后悔。”我推开林淑仪的手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件本属于伴娘的礼服。我平静地看着顾正霆:“爸,通知陆家,婚礼照常举行。”随后,我独自一人走向教堂。在神父和寥寥几位家族代表的注视下,一场史无前例的荒诞婚礼开始了。没有新郎,只有一张陆景深的巨幅照片立在圣坛旁。我穿着简单的伴娘服,独自走过长长的红毯,面无表情地对着那张照片,说出那句誓词。神父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,他对着我身旁空荡荡的位置问道:“……你是否愿意嫁给陆景深先生,无论他健康或疾病……”我能感受到台下那些探究、同情、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,但我的内心却死寂一片。这场婚姻,从开始就是一场交易,一场笑话。我的声音清晰而稳定:“我愿意。”仪式结束后,我被直接送往陆家老宅。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,我的手机响了,是顾若雪。电话那头是嘈杂的机场广播,顾若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娇惯坏了的理所当然和施舍般的歉意:“清浅,真对不起啊,但我总不能为了家族联姻牺牲我自己的幸福吧?爸妈那边你帮我多说说好话,反正你从小就最会哄他们开心了。”我没有出声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紧接着,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,催促道:“宝贝,要登机了。”顾若雪笑着应了一声,然后才对着电话说:“哦对了,那件婚纱我带走了,反正婚礼也取消了,你留着也没用。那料子真好,我准备找人把它改成参加晚宴的礼服,你不介意吧?”那件婚纱……我闭上眼,眼前浮现出和设计师一起熬了二十一个通宵,改了十七稿设计图的场景。
裙摆上用银线绣出的那个小小的“浅”字,还是我一针一线亲手缝上去的。原来在我视若珍宝的心血,在她眼里,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意改造的衣服。我握着手机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不想问她为什么不好好陪着她所谓的真爱,却有闲心来给我打这个电话;不想问她拿走婚纱时,是不是看到了梳妆台上我为搭配婚纱准备好的首饰;更不想提醒她,那件婚纱的设计灵感,来源于我大二时画的一幅画,那幅画的角落,有我写下的对未来婚姻最美好的期许。现在说这些,又有什么意义。毕竟,我已经结婚了,不是吗。那个会在我生病时跑遍半个城市买我爱吃的粥,那个会在我被导师批评后默默陪我在图书馆坐一个通宵的陆景深,早就在回忆里模糊了。那时陆景深眼底是有星辰的,里面住着一个完整的我。可星辰不会永远只为一人闪耀。顾若雪出现后,他眼里的光芒开始有了别的方向——一半映着我,另一半却悄悄流向她蹙眉时他递上的温水,流向她抱怨剧集无聊时他立刻奉上的影评分析,甚至流向她无意中提起想看极光,他便真的开始研究去冰岛的航线。上个月的家庭聚餐,我安静地坐在角落为他剥着虾,听见邻座传来他温和的笑声。顾若雪歪着头,笑意盈盈地问:“景深哥,你当初是怎么喜欢上姐姐的呀?”他笑着将一勺蟹粉豆腐送进她碗里,回答得坦然又温柔:“你姐姐啊,是我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我没有抬头,只是将虾线剔得更加干净。汁水溅在指尖,带着一丝凉意。毕竟,我已经嫁作他人妇,不是吗。我向来酒量不佳,才喝了五六杯,脸颊就烧了起来,太阳穴也跟着一跳地疼。只能站起身,快步走向露台透气。等我推门回来,脚步刚停在宴会厅门口,就听见那句带着浓重鼻音、又软又糯的执拗话语——“景深哥……我,我这辈子只要你。”那句话落下的瞬间,整个宴会厅都像是被抽走了空气。气氛凝固,连水晶杯里冰块融化的滴水声都格外清晰。有人干咳一声,笑着出来解围:“哎呀,若雪这是喝多了?景深可是有家室的人了!”另一个人马上附和:“是啊,回头我们还得去喝景深和清浅的喜酒呢!”笑声紧跟着响起,带着刻意的喧闹,却盖不住那份微妙的尴尬。而我,就那么站在门边,指尖抵着冰冷的雕花门框,呼吸放得很轻,心脏却一下比一下沉重。我在等。等陆景深开口。等他反驳,等他解释,等他哪怕只是皱一下眉,说一句“别开玩笑”。可他只是笑了笑,声音依旧温润,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表白,不过是吹过湖面的一阵微风——“我去叫人送碗醒酒汤。若雪等会儿该难受了,你们帮我照看一下她。”他甚至没有朝我的方向看上一眼。那一刻,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得喘不过气。不是尖锐的刺痛,也不是失控的愤怒,更像是一根烧到尽头的蜡烛,火苗挣扎着跳了跳,就悄无声声地熄灭了。我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,锦衣玉食,呵护备至。可偏偏,这辈子最深的委屈、最沉的难堪、最漫长的隐忍,全都和他有关。我退了一步又一步,让了一次又一次,现在回头看,竟像一场自己骗自己的独角戏。那种所谓的喜欢——不是只为我一人撑起的伞,而是普降众生的雨露;不是独一无二的偏爱,而是广施于人的温柔。我不要了。“没关系。”我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,“既然你那么喜欢,就送给你了,不用还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顾若雪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。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,没有泣不成声的控诉,没有摔东西的巨响,甚至连一丝情绪的波澜都没有。她愣住了,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音,想说什么,又被堵了回去。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我问,声音很轻,却异常稳定。我不想再浪费任何时间,这场对话,从一开始就不该发生。她张了张嘴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低低地,近乎耳语般回了一句:“没有了。”我正准备挂断,听筒里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带着笑意,亲昵又自然——“若雪,在跟谁打电话呢?快来尝尝这个,刚烤好的……”我面无表情,拇指在屏幕上一划,结束了通话。在忙音响起的瞬间,顾若雪猛地看向自己的手机,瞳孔微微一缩。她下意识地抬头,目光慌乱地扫向身边的男人,咬紧了嘴唇,声音低了下去:“没什么,一个不重要的人。”那个男人手一顿,将一块刚切好的牛排递到她嘴边,她张嘴接住,眼眶却瞬间红了:“我只有你了,你不会不要我吧?”他神色一滞,眼底的笑意淡去,化作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无奈。他叹了口气,语气放缓,却透着疏离:“当然不会。但若雪,你总要学会自己长大。我送你回去,我也该走了。”顿了顿,他抬起眼,目光沉静,“如果不是你临时出事,明天,我就该参加你姐姐的婚礼了。”顾若雪睫毛一颤,泪珠挂在上面,摇摇欲坠,嘴唇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可很快,她吸了吸鼻子,抬起脸,眼神忽然亮得吓人,像黑夜里悄悄点燃的一簇野火。我盯着那辆缓缓停稳的黑色宾利,车身在夕阳下反射着冷硬的光,心里有些疑惑:陆家的车,怎么会停在我家门口?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,紧紧攥着手里的包带。车门无声地打开。一位年约四十的女士走了下来,身着剪裁得体的套装,手腕上戴着一枚精致的胸针,步伐沉稳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场。她走到我面前,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脸上,嘴角带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,声音清晰而柔和:“顾清浅**?”我点点头,抬眼看着她:“我是。您是?”她微微颔首,语气恭敬:“陆先生让我来接您回家。”“沈慕白?”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,像是冰封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连自己都没发现——原来这场荒唐的婚姻,从一开始就带着一丝意想不到的妥帖。推开家门,林淑仪带着哭腔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:“你看看你!婚礼前还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,这像什么话!”她一边说,一边将茶几上的遥控器重重拍下,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着,节奏越来越急促。我赶紧从包里拿出那本还带着温度的红色结婚证,指尖有些发烫,递过去时手腕微微颤抖。林淑仪的话音戛然而止,眼睛瞪得滚圆,一把抢过去翻开,手指在“顾清浅”和“沈慕白”两个名字上反复确认。这时,我爸正坐在客厅角落的沙发上,单手搭着扶手,另一只手悄悄对我比了个大拇指,朝我眨了眨眼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。我挺直了背,唇角微扬,眼神亮得像被雨洗过的星星。林淑仪却还在喃喃自语:“不是说……陆家那小子对你千依百顺,连你试婚纱都要亲自陪着……”“嗯?”我挑了挑眉,故意拖长了声音。她猛地抬头,瞳孔一缩,先是看看结婚证,再死死盯着我,又扭头望向我爸,嘴唇动了半天,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。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她指尖发颤,喉咙滚动了一下,“你、你什么时候……”我爸也站起身走了过来,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站定后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接过结婚证,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——照片、钢印、日期、签名,一个细节都没放过。他抬起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两秒,又转回到证件上,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:“……真的领了?”我端端正正地在沙发上坐下,背脊挺得笔直,语气平缓:“李姐,麻烦倒杯温水,谢谢。”爸妈对视一眼,齐齐在我两边坐下,林淑仪伸手想碰我的胳膊,却又缩了回去,顾正霆清了清嗓子,声音放得极轻:“清浅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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