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致的钝痛如潮水般将我吞没，意识彻底沉入黑暗。

再度睁眼时，尖锐的铃声像一把锤子反复砸着我的太阳穴——是贺江寒的电话。

“你给阮青青的外婆发了什么？！”他的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，“老太太被你气得进了医院！立刻滚到校长办公室来！”

我脑子一片空白。阮青青的外婆？我什么时候有她的联系方式？

刚推开门，一叠厚厚的资料就劈头盖脸砸过来，纸张边缘刮得脸颊生疼。校长的脸黑得像锅底，拍着桌子吼：“贺先生实名举报你装病骗特殊待遇，还长期压榨学生阮青青，剽窃她多篇论文的第一作者！你还有什么话好说？”

我颤抖着摸出手机，想调出医院的诊断系统记录，还有论文的原创底稿：“我有证据，我的病是真的，论文也是我——”

贺江寒猛地伸手夺过手机，狠狠摔在地上，屏幕瞬间裂成蛛网。“证据？你还拿这些AI合成的破图骗谁！”

门被撞开，一个学生气喘吁吁地冲进来：“校长！不好了！阮青青爬到教学楼顶要跳楼！”

校长咬着牙，“啪”地在解聘书上盖了章，一把甩到我身上。“你被开除了！现在就走！”

贺江寒下意识地往门口冲，又猛地转身，对着保安扬了扬下巴，眼神里的厌恶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。“把她拖走！别让青青下来看见她，再受刺激！”

保安架着我的胳膊，像扔一袋垃圾似的把我拖出校门。我的轮椅在台阶上磕了一下，轮子彻底变形。

我撑着地面想爬起来，身后传来学生们的哄笑。“还装呢？真把自己当悲情女主角了？”“快拍下来！说不定能评个校园感动人物！”

我浑浑噩噩地拦了辆出租车，报了那个熟悉的地址——城郊废弃老楼的天台。

三十年了。斑驳的墙面上，还留着我和贺江寒小时候画的简笔画：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，手拉着手。

我和贺江寒五岁就认识。我们都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孩子，是他攥着我的手，在黑夜里拼命跑，才逃出了魔掌。找不到家人，我们就在这大城市的角落里相依为命。下雪天，他把唯一的棉衣裹在我身上，抱着我抖得厉害，却说：“今安，不找家了，以后我就是你的家。”

那时候他没学历，就去捡废品、洗盘子，后来陪着老板喝酒应酬，喝到胃出血进医院，也要拼尽全力供我读书。我能读到博士，全是他用命换回来的。

可现在，也是他，亲手把我逼回了这个最初的地方。

腿彻底使不上力气，我只能用手肘撑着台阶，一层一层往上爬。十个指甲盖都掀翻了，血在台阶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。

天台上的风很大，吹得我摇摇欲坠。我坐在边缘，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
几声忙音后，贺江寒的声音冷得像冰：“你在哪？立刻回来给青青道歉！”

“我在我们的秘密基地。”风灌进话筒，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
他像是被气笑了：“苏今安，你是不是看青青得抑郁症，你就装渐冻症？现在她被逼得要跳楼，你又要演哪出？”

我平静地开口：“贺江寒，两年前你在这里发过的誓，还记得吗？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最后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。“我刚把青青劝下来，你能不能别闹了？今安，我知道你是嫉妒青青依赖我，你回来，跟她道个歉，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……”

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手机差点握不住。“贺江寒，我没闹。”

“我就是想告诉你——你千万别追过来陪我死，我怕你脏了我去黄泉的路。”

贺江寒的呼吸瞬间乱了，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慌意：“你想干什么？！苏今安你别动！等着我！”

电话那头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，他的怒吼被风撕得支离破碎：“苏今安！你听见没有！站在那别动！苏今安——”

手机从手中滑落，坠向楼下的虚空。

我往前一倾身体，像一片凋零的叶子，直直从楼顶坠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