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嗡鸣着,电流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**靠在椅背上,目光黏在监控屏的九格画面上。小区里一片死寂,路灯把树影拉成扭曲的鬼爪,在地面上慢悠悠地晃。手边的浓茶早凉透了,茶渣沉在杯底,像堆发黑的碎尸块。我不该这么想的。该死。眼睛涩得发疼,困意像潮水似的往上涌。我使劲掐了把大腿,痛感让脑子清明了几秒,可很快又被更沉的倦意裹住。这半年我一直失眠,偏偏今天困得要命,眼皮沉得像坠了铅。算了,眯五分钟就好。我把椅子往后一推,后背抵着墙,闭上了眼。然后,那个声音就响了起来。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指甲划玻璃,又像风灌进空瓶口的呜咽。那声音钻进耳膜,在脑子里绕了圈,变成一种古怪的嗡鸣。我想睁眼,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,眼皮像被人死死按住。紧接着,我“看”到了。我知道这是梦,因为场景切换得太快。前一秒还在监控室,下一秒就站在了一条昏暗的走廊里。走廊窄得很,两侧是深绿色墙裙,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,滋滋的电流声刺得人耳朵疼。空气里飘着股辛辣味,像花椒混着什么腐烂的东西。我往前挪,推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。房间很小,像便利店后头的储物间。靠墙堆着几箱饮料,地上散着快递单据。一个女人背对着我坐在折叠椅上,短发,穿件灰色工作服。她好像在整理什么,嘴里哼着首旋律模糊的歌。不知何时,我手里多了把水果刀。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,刀柄被握得温热,仿佛和掌心长在了一起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想松开,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。它们像有了自己的主意,紧紧攥着那把刀。不要。我在心里嘶吼。不要。我不想这么做。可我还是走了过去。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女人丝毫没察觉**近,依旧背对着我,肩膀轻轻耸动,像是在笑。那股辛辣味又涌上来,这次更浓,浓得像有东西堵在了嗓子里。然后,我的胳膊抬了起来。刀尖对准她的后颈,指节攥得发白,我能感觉到肌肉绷紧的张力。“住手。”我狠狠咬了下舌尖,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。那一瞬间,我的手居然真的停住了。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握刀的手,它悬在半空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头。我看见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嘴角有颗黑痣,眼睛浑浊,带着种诡异的、心满意足的笑。她张开嘴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我猛地惊醒。监控屏的光在脸上晃了下,我大口喘着气,后背的衬衫早被冷汗浸得透湿。手还在抖,我低头看掌心——空的,没有刀,没有血。只是个梦。只是个梦。我瞥了眼墙上的钟,凌晨两点四十三分。睡了还不到半小时。我抓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。机器运转的声响在空旷的值班室里荡着,心脏还在狂跳,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那首歌。她哼的那首歌,旋律在我脑子里转,我居然能完整地哼出调子。我从来不知道这首歌,可梦里听了一遍,就像刻在了脑子里。我觉得自己真该去看看医生了。凌晨五点半,天还没亮透。交接班的同事老周拎着豆浆油条进来,看见我的脸色愣了愣:“哟,砚子,你这脸白得跟纸似的,一宿没睡?”“睡了,做了个噩梦。”我说。“多大点事儿,梦里能有啥?”老周笑着把油条袋搁在桌上,“我跟你说,前几天我梦见自己掉河里了,结果醒过来一看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,听了几句,脸上的笑慢慢僵住。“什么?哪儿?后头那条巷子?”他声音发紧,“哪个?……我知道了。”挂了电话,他看着我,表情怪得很。“咋了?”我问。“后头那条巷子里……死人了。”老周咽了口唾沫,“便利店那个老板娘,姓钱的。凌晨被人捅死了,脖子上一刀,老深了。”我手里的茶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茶水溅了一地,白瓷片散得到处都是。我盯着那些碎片,脑子嗡嗡作响。老周骂了声,让我别慌,说派出所的人马上就到。“她……是什么发型?”我问。老周愣住:“啥?”“头发,她头发长还是短?”“短发吧。”老周挠挠头,“四十多岁的人了,能有啥发型,短发。身上穿件灰不拉几的工作服……”后面的话我听不见了。耳朵里只剩那阵嗡鸣,就是梦里听到的、像指甲划玻璃的声音。短发。灰色工作服。脖子上一刀。我使劲掐了把虎口,痛感让我勉强回了神。我扶着桌子站起来,腿肚子直打颤,可还是逼着自己走到门口,往巷子方向望了一眼。警车已经停在巷口,红蓝警灯在清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,把周围的墙染得忽明忽暗。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拉警戒线,围观的人聚了一堆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。“可不是嘛,老惨了。”“脖子上豁了个大口子,血都流干了……”“造孽啊。”耳边是嘈杂的人声,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我必须亲眼看看。我穿过人群,走到警戒线边。一个年轻警察拦住我:“这里不能进。”“我是这儿的保安。”我声音干涩,“值夜班的,想看看,了解下情况。”年轻警察犹豫了下,回头望了一眼。一个穿便装的女人走了过来,短发,三十多岁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她打量了我一眼,点点头:“让他过来。”我跟着她走进巷子。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,尸体已经被白布盖住了。女人掀开一角,让我看了一眼。就是她。梦里那个背对着我的女人。短发,嘴角那颗黑痣,灰色工作服。脖子上的伤口和梦里一模一样,角度、深度,连切口的方向都分毫不差。胃里翻江倒海,我弯下腰干呕了几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。“你没事吧?”女人递了瓶水给我。“没事。”我接过水,手在发抖。“你认识死者?”“不认识,不是我们小区的业主。”我说,“但我听说过她,后头那家便利店是她开的,以前偶尔去买包烟。”女人点点头:“我叫陆涛,分局刑警队的。你是昨晚值夜班的?有没有看到听到什么异常?”“没有,一切正常。”我说了谎。我说不出口。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?我梦见杀了人,结果真有人死了,我要是说出来,第一个被抓的就是我自己。陆涛看了我一会儿,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我脸上。她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和同事交代事情。我站在人群边,手指还在抖。就在这时,我听见了一个声音。“这个口袋里好像有东西。”一个法医蹲在尸体旁,用镊子从死者工作服口袋里夹出一张卡片。他拿到灯下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队长,你看看这个。”陆涛接过去,皱着眉看完,然后抬头看向我。她的眼神变了。“徐先生,这个是你的吗?”她手里拿着的,是我的工牌。半年前丢的那个。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,以为掉哪儿了,后来就补办了张新的。可现在它躺在死者口袋里,塑料外壳上沾着暗红的血迹,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。“我……我半年前丢的……”我声音发抖,完全不受控制,“怎么会在这儿……”陆涛没说话,把工牌翻过来让我看。我看到了。卡片背面,用血写了四个字——不是我写的,可笔迹我认得,因为那支笔我用了三年。“下一个就是你。”我盯着那几个字,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只冰凉的手攥住了。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稀薄,我拼命喘气,可什么都吸不进去。“徐先生,”陆涛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“请你跟我去一趟派出所,协助调查。”我点点头,浑浑噩噩地跟着她走。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,我看见有人拿手机拍照,有人在窃窃私语。阳光刺眼,可我觉得浑身发冷。上车前,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案发现场。那只乌鸦不知什么时候飞过来的,站在巷子口的围墙上,歪着脑袋看我。它的眼睛是倒着的,像映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。然后我被人推了一把,坐进了警车后排。铁门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第2章两个我审讯室里冷气开得很足,白炽灯亮得晃眼。我坐在金属椅上,面前是张钢化玻璃桌,桌面倒映着日光灯管的影子,像道惨白的疤。陆涛坐在我对面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,上面写着我的名字。“徐砚,28岁,云景路怡心苑小区夜班保安,入职一年半。”她念着资料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,半年前辞职,有固定住所,无犯罪记录。”“对。”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,”她放下文件夹,盯着我的眼睛,“昨天凌晨两点二十三分,你为什么会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?”我张了张嘴,脑子一片空白。“有监控拍到你。”陆涛说着,把一个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正放着一段画面。画面里的小区巷口,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影从镜头前走过,步子慢得很,姿态僵硬。那确实是我——穿着我昨晚那件灰色保安制服,可我的动作不对劲。监控里的我,闭着眼睛。陆涛按下暂停键,画面定格。她指着屏幕上模糊的脸部轮廓:“全程闭着眼。步子很怪,像被什么东西牵着。巷口的监控坏了,所以我们看不到你到底有没有进去。但从时间点看,你出现后的三分钟,死者遇害。”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我声音发干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我昨晚确实睡着了一会儿,做了个噩梦,醒了之后什么都没干,一直在值班室坐着……”“那你怎么解释这个?”陆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推到我面前。照片上是把水果刀,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血迹。刀柄缠着圈黑色电工胶布,胶带上印着行模糊的数字——804。那是值班室的储物柜编号。我的柜子。“我们在死者伤口里提取到的刀片碎片,和这把刀的断口完全吻合。这把刀是从你柜子里找到的,上面只有你的指纹。”陆涛的声音平静得吓人,“法医说,凶器很新,昨晚才用过。你怎么解释?”我的心脏狂跳,血流在耳膜里轰隆响。我想说话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。“我……我昨天下午擦过那把刀。但我把它放在柜子里,锁好了,没动过……”“所以刀自己跑出去了?还自己杀了人?”“不是……我是说……”“够了。”陆涛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她的脸离我不到三十厘米:“徐砚,现在不是编故事的时候。你一个普通人,凌晨闭着眼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,凶器出自你的储物柜,你的工牌在死者口袋里。
每一处线索都在指向你。我现在给你坦白的机会,把事情讲清楚。”我死死盯着她,嘴唇止不住地哆嗦。“我……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“你不知道?行,那我再问你一件事。”陆涛重新坐回椅子上,“昨晚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?或者说,你睡前有没有察觉到任何反常的事?”我瞬间僵住了。梦里的那个声音。那种像指甲刮过玻璃的尖锐嗡鸣。还有,林薇问我的那句话。昨天下午,她递来一杯水,问我:“你睡前有没有听过什么异常的声音?”陆涛怎么会知道这件事?“你……你是怎么知道……”陆涛没有回应,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我。审讯室里静得吓人,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“我……”“队长!”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年轻警察神色慌张地冲进来:“又出了一起案子。云景路的出租屋里发现一具男尸,死亡特征和上一起案子几乎一模一样。”陆涛“唰”地站起身,深深看了我一眼,转身快步走了出去。审讯室的门没关严,走廊里的对话清晰地传了进来。“死者是什么人?”“刚搬进怡心苑小区的租客,住在23楼4号房,入住才三天。死因是胸部中刀,一刀毙命。死者口袋里也发现了东西……”“什么东西?”“另一块工牌。照片是徐砚的,背面写着‘第二次,你还是没能阻止我’。”走廊里沉默了几秒。陆涛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调监控,查一下徐砚今早有没有出过小区。”“不用查了。”另一个声音接话,“小区大门的监控显示,从昨晚六点到现在,没有任何人离开过小区,包括徐砚。”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。陆涛推门走了回来,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。她看着我,像是在重新审视什么。“你今天早上没出过小区?”“没有。”“那你告诉我,凌晨五点到七点,你在哪里?”“在值班室和老周交接,之后去食堂吃了早饭,然后就回宿舍了。”“有人能作证吗?”“食堂阿姨可以,还有老周。”陆涛沉默了片刻,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。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,脸色越来越沉。挂了电话后,她深吸一口气:“食堂阿姨和老周都给你作证,说你五点半就到食堂了。但出租屋那起案子的死亡时间,法医初步判断是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。”她盯着我,眼神里带着我读不懂的情绪。“所以,你要么有个双胞胎兄弟,要么——会分身术。”“我没有双胞胎兄弟。”“我知道。”陆涛说,“但有些事,用逻辑解释不通。”她没再继续追问,让我先回去。走出派出所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我却浑身发冷,拳头攥得发白也压不住颤抖。手机震动了一下。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:“云景路出租屋内发现一具男尸,胸部中刀,死亡原因与此前案件高度相似。”我盯着屏幕上打了马赛克的模糊图片,手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出租屋。23楼。4号房。那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陌生男人,竟然死在了我家楼上。我裹紧外套,快步往小区走。我得去看看,必须亲眼去看看。我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走到小区门口时,一个人影拦住了我的去路。“你去哪儿了?”林薇站在路灯下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她头发有些凌乱,脸色苍白,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,像是彻夜未眠。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“去了趟派出所。”“我知道。我在监控里看到你被带走了。”林薇走过来,把水递给我,“喝点水,你脸色很差。”我接过水杯,指尖碰到她的手,冰凉得吓人。“昨晚的事,你听说了?”“整个小区都传开了。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死的是23楼的租客,昨天刚搬进来,姓王,三十岁出头。”“你……认识他?”“不认识。”林薇摇了摇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她抬头看着我,眼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不安。“那间房子,半年前,你的房子,就是23楼那套,对吧?”我愣住了。“对......”我迟疑着点头,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薇没有回答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。照片是手机拍摄的,画质模糊,但我还是能辨认出,那是一间卧室的窗户。窗帘半拉着,缝隙里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——一个穿着灰色睡衣的男人,和我长得一模一样。可那天晚上,我在值了一整宿的夜班。“你从来没有住过那间房子的那一晚,对不对?”林薇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那天晚上,另一个你,站在那里。”我的手猛地收紧,照片被我攥得皱成一团。“你到底……”“你睡觉前,有没有听过什么声音?”林薇打断我,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,像是要穿透我的灵魂,“一种嗡鸣声,像是耳鸣但又不是,对不对?”我的手僵在半空。梦里听到的那个声音。林薇知道。她怎么会知道?“你到底是……”“我是在帮你。”林薇的声音很急,“但你必须跟我说实话。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?在你睡着之前。”“有。”我说,“我听到了,像是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。每次睡着前都有。”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她咬着嘴唇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你今晚,能不能不睡觉?”“什么?”“今晚,不要睡。”林薇一字一顿地说,“千万别睡着。哪怕你觉得再累,再困,也不要闭眼。”说完这句话,她转身快步走开了。她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,纤细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。我站在小区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照片,浑身发冷。晚上七点,我站在23楼的走廊里。走廊静得可怕,声控灯在我脚下亮起惨白的光。电梯的数字从1跳到23,门开合的声响在空旷的走道里来回回荡。4号房的门上贴着封条,黄色的封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。我站在门口,隔着门板似乎还能闻到残留的血腥味。手机响了。是林薇发来的消息:“别进去。”我愣了一下,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。她能看到我?从我入职到现在,我从来没注意到她会这么关注我的一举一动。我放下手机,转身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的一面镜子映出了我的倒影。但我没有停下脚步。镜子里的那个“我”,却动了。他转过头,对着我微笑,嘴巴一开一合——像是在说什么。我猛地回过头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声控灯灭了,黑暗中只有我急促的喘息声在回荡。灯重新亮起的时候,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。我快步走到电梯前,按下按钮。金属门缓缓打开,我正要跨进去,余光却瞥见电梯内壁的金属板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。那是站姿和我截然不同的“我”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我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——“今晚,你还活着。明天,就不一定了。”第3章镜子里的另一个我天还没亮透,我就蹲在那条巷子口。尸体已经被运走了,警戒线拉在墙角,地面上用白粉笔画着人形轮廓。晨雾从地面升起来,把那道轮廓洇得模糊不清,像随时会从地上爬起来一样。我盯着那个轮廓,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昨晚梦境里的画面——昏暗的走廊,那个年轻男人回头求我,然后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把刀捅进他的胸口。杀人。他杀了人,用的是我的脸,我的身体,而我在梦里。可这又有什么用呢?手机震了一下,又是一条推送。我低头看了一眼,是早间新闻的跳转页面,标题字扎眼:“云景路出租屋命案死者身份确认,系案发小区租户赵某,25岁,无业。”二十五岁。我后脊梁一阵发凉。昨天梦里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最多二十五六,而这个人,正好二十五岁。这不是巧合。这他妈绝对不是巧合。我站起身,腿蹲得太久有些发麻,几乎站不稳。我扶着墙缓了两秒,然后咬咬牙,决定干一件蠢事——去案发现场。出租屋在小区的七号楼,三层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,光线昏暗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泥味。我站在302的门口,门已经被封条封死了。我盯着那扇门,脑子里却浮现出梦里走廊尽头的画面——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男人,笑着把刀捅进去。他为什么要杀他?为什么是这些人?“你是干什么的?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我猛地转身,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楼上走下来,手里拎着垃圾袋。他上下打量我,眼神里带着警惕:“你是业主?”“不是。”我摇头,“我是……保安。”“保安?”他眉头皱起来,“我们这是另一栋楼,管不到你这儿吧?”我没回答,目光落在他的垃圾袋上。袋子是透明的,能看到里面的外卖盒子和几个揉成团的报纸。我的视线定格在露出的一角报纸上,上面印着一张模糊的照片。“这是今天的报纸?”我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,点点头:“咋了?”“能借我看看吗?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垃圾袋放下,从里面抽出那张报纸递给我。报纸皱巴巴的,沾着油渍,但内容还能看清楚。这是昨天的晚报,社会版头条是便利店女店主被杀那起案子,旁边有一小栏,写着:“赵某案件初步调查,死者手机内发现疑似关键线索。”我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,目光快速扫过正文。上面写得很简单,说警方在死者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没有发出的短信,短信的内容并没有公开,但据知情人士透露,短信中提到了“另一个他”以及“小区23楼”这两个信息。23楼。我家就在23楼。手开始发抖。半年前,我们家对面那间房子被租出去了,租客住了三个月就搬走了,几乎没在小区里露过面。我见过他一次,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,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对面的窗前,身形几乎和我一样。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,直到第二天早上保洁阿姨说:“小徐,昨晚上你家对面那个男的,长得和你可真像啊。”我当时没当回事。现在想来,那大概不是什么巧合。我把报纸还给那人,转身就往回走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林薇。那个女人一定知道什么。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做噩梦,她问我“你今晚梦到我了吗”,她递水给我的时候总是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我,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困顿的保安,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实验品。我得找到她。回到物业办公室,林薇不在工位上。我翻了翻她的排班表,发现她今天休假。我的心往下沉了沉,但马上又生出另一个念头——她家住在哪儿?我在系统里翻了半天,总算找到她的入职登记表。住址那一栏写的是6号楼,门牌号没有填。我没多想,骑上电动车就往6号楼赶。6号楼在小区的南侧,靠近围墙,楼前长着一棵老榕树,树枝密密麻麻地垂下来,把楼道口遮得严严实实的。我推门进去,一层一层往上爬,爬到第五层的时候,看到了一个开着门的房间。林薇站在门里,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,脸色有些苍白。看到我之后,她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,只是侧了侧身子,说:“进来吧。”我走进房间,发现屋子里的陈设简单得不像话。
没有沙发,没有电视,没有衣柜,仅有一张折叠床、一张桌子,墙角立着一个黑色的金属柜子。窗帘拉得密不透风,整个房间透着一股与年轻人身份格格不入的冷清。“你住这儿?”我忍不住开口。“不住这儿。”她关上门,走到桌前坐下,“这只是我的一个落脚点。”“落脚点?”我紧盯她,“你到底是做什么的?你究竟是谁?”她抬眼看向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。那平静让我后背发寒——这不是普通人面对质问时该有的反应,倒像是早已备好一切,等着我来追问。“你住的二十三楼那间房,半年前有人租过三个月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扎进我耳朵,“那个租客,和你长得一模一样。他搬进去之后,你的噩梦就开始了。”我猛地攥紧拳头。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“因为我就是为查这件事来的。”她从桌下抽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桌面上,“我和我的组织,一直在监测你的梦境波动。”“组织?”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“什么组织?”她沉默了两秒,才说道:“织梦局。”这个名字让我胸口一滞。织梦局,听着像是科幻小说里才有的机构。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时,那股认真劲儿让我不敢把这三个字当玩笑。“我们关注你的情况已经有半年多了。”林薇翻开文件夹,里面密密麻麻印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——波形图、坐标、数据表格,还有些奇怪的符号。“你的大脑正在进行一种特殊活动,和我们之前发现的几个案例高度相似。我们用特殊仪器能监测到,每次你做噩梦时,周围会出现一种特定的能量波动。”“你们管这叫能量波动?”“你可以把它理解为……现实裂缝。”她看着我,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“镜像梦境不是你在做梦,而是另一个你,在你的意识里开辟了一条能扭曲现实的通道。每次你睡着,他就能通过这条通道,在现实里完成一次‘交换’——你体内的他会苏醒,而现实中的他,已经守在了他选定的目标身边。”“交换?”我盯着她,“什么交换?”“你和他的位置。他在现实中现身,你在梦境里滞留。可问题是——每次交换后,你的记忆会缺失一部分。他会拿走那些记忆,把它们变成自己的‘养分’。”我感觉心脏像被人骤然攥紧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难怪。难怪每次做完噩梦,我总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。有些前一天还清晰的画面,转天就怎么也想不起来。有时我甚至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吃早饭,记不清昨晚值班巡了几趟楼。原来是他在偷走我的记忆。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“因为他想彻底取代你。”林薇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每拿走你一段记忆,他的存在就会更稳定一分。等他取走你所有的记忆,他就会完完全全变成你。到那时,你会在梦境里消散,他会代替你醒过来,用你的身体继续活下去。”“那那些人呢?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“他为什么要杀人?”“因为他需要‘养分’。”林薇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他每杀一个人,就能在现实世界里强化一分自身的存在感。那些人的死亡,是他为了变强而付出的代价。”我胃里一阵翻涌。杀人是为了变强——那个“我”,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,竟然为了这么荒谬的理由去害人性命。“那你们呢?”我盯着林薇,“你们来了半年,为什么不告诉我?为什么要偷偷监视我?”林薇低下头,避开我的目光:“因为……我们不能干预。这是规则。”“规则?”“织梦局的规矩。我们不能主动干预梦境进程,只能在外部监测。除非当事人主动选择面对,否则我们什么都做不了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里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,“我们不是不想帮你,是在等你做好准备,主动来找我们。”“所以我是你们的实验品?”“不,你是希望。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坚定,“徐砚,你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你能在梦境里获得短暂的控制权,这说明你的意志力足够强大。你有机会打败他。”“机会?”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进入梦境,和他正面对峙,杀了他。”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墙角空调的嗡嗡声。我看着林薇的眼睛,想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,可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。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“你不需要相信我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墙角那个黑色柜子前,输入密码,柜门弹开。里面放着一个透明玻璃罐,罐子里装着一管浅蓝色的液体。“你只需要相信这个东西。”“这是什么?”“梦锚液。”她拿起那管液体,举到我面前,“注射后,你的意识能在梦境里完全清醒。你会成为真正的‘梦中者’,而不是被动的做梦人。”“代价呢?”她顿了一下:“如果你在梦里被杀,现实中的你也会死亡。”我盯着那管液体,脑子飞快地转着。如果我死在梦里,就真的没了。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,总有一天,那个怪物会拿走我所有的记忆,然后我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消失。没人会知道,没人会察觉。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我突然开口。“你说。”“半年前,我的工牌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女店主的尸体上?”林薇愣住了。她的表情在那几秒里发生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——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轻张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似的。“你不知道?”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——你是第一个出现在现场的人。凌晨三点,那个女店主的尸体被发现后不到十分钟,你就出现在小区楼下,假装问我要不要去便利店买东西。”林薇的脸终于白了。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一字一顿地问,“或者说——你和他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她站在那管蓝色液体旁,沉默了许久。最后,她缓缓开口:“因为……一年前,我是和他一样的‘镜像实验体’。”我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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