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六三年,农历七月十五。
陆川是被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小孩哭嚎声吵醒的。准确来说,是三个孩子的哭声——一个在屋里,两个在院门外,像打接力似的此起彼伏、遥相呼应,中间还夹着一个老太太急慌慌的催促:“陆大夫你快点啊,娃的胳膊都快伸出来了!”
陆川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黑乎乎的土坯房。房梁上挂着几串干玉米和红辣椒,墙角堆着半袋红薯,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,阳光从破洞钻进来,在泥地上投下几个晃来晃去的光斑。他躺在土坯垒成的床铺上,身下垫着稻草编的褥子,盖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。脑袋里嗡嗡作响,像有一万根针在同时扎。
一段陌生的记忆正被硬塞进他的脑子——原主也叫陆川,今年二十四岁,是红石公社红旗大队的赤脚医生。这人略懂些草药知识,能治个头疼脑热,但医术实在平庸,给小孩打个预防针都能扎得满村哭。
靠着一本翻烂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混日子,在公社里属于“有比没有强,但也就那样”的存在。昨天原主上山采药,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下来,磕到了后脑勺。
被放羊的老孙头背回家,灌了半碗姜汤,昏睡了一夜,今早人没挺过来,醒过来的就是他——陆川,原某集团军特种作战旅战场急救教官,代号“手术刀”。
“老天爷,你让我穿,能不能穿个好点的地方?”陆川扶着额头坐起来,忍着浑身酸痛打量四周,“我好歹是个上尉军医,你让我穿成个连针都扎不准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。
一个穿靛蓝色粗布褂子的老太太冲进来,二话不说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:“陆大夫你可算醒了!快快快,我家狗蛋的胳膊脱臼了,你赶紧给接上!”
陆川被拽得踉踉跄跄出了门。院子里站着三个女人,怀里各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娃娃。院门口还围了五六个看热闹的邻居,端着小板凳叼着旱烟袋,表情统一:不抱希望,但来都来了。
“三个孩子同时出问题?”陆川下意识进入分诊状态。
老太太手里的胖小子哭得最凶,右胳膊软塌塌地垂着,一看就是桡骨小头半脱位——也叫“牵拉肘”,大人拽孩子胳膊太用力导致的,在儿科急诊里一天能遇上八个。
陆川本能地伸出手,一手握住孩子肘部,一手握住孩子手腕,轻轻外旋、屈肘——只听“咔嗒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他松开手:“好了,活动一下试试。”
胖小子的哭声顿了一下,然后小心翼翼地抬了抬右胳膊——抬起来了。他愣了愣,抓起旁边晾衣绳上挂着的毛巾就扔了出去,接着咧嘴咯咯笑了起来。
老太太呆在原地,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:“好、好了?就这么一下就好了?”
另外两个抱孩子的女人眼睛都亮了,同时把怀里的娃娃往前递:“陆大夫!我家娃也胳膊脱了!你先看我的!先看我的!”
陆川一个一个接过来。第二个是左肘半脱位,同样的手法,五秒复位。第三个不是脱臼,是锁骨轻度扭伤,他扯了条旧棉布三角巾给孩子做了个简易悬吊固定。
从被拽出门到处理好三个孩子,前后不到十分钟。
院子里外一片寂静。那个叼着旱烟袋准备看热闹的大爷,烟都忘了吸,烟袋杆差点掉地上。端小板凳的大婶揉了揉眼睛,小声问旁边的人:“这是陆大夫?之前给咱娃打预防针追着满村跑的那个陆大夫?”
陆川活动了一下手腕,觉得这点活儿根本不值一提。他在特种部队当战场急救教官的时候,教的是敌火力威胁下的战伤急救,十几秒止血、一分钟建立静脉通道、三分钟备好紧急手术台。给小孩复位个脱臼,在野战医院里都不算业务,算休息。
“还有谁要看病?”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。
所有人齐刷刷后退一步。不是害怕,是没反应过来。那个一针扎哭整个村的陆大夫,怎么摔了一跤,手艺变好了?
这件事在红旗大队引起的轰动,比隔壁生产队老母猪一窝下了十八只崽还大。当天晚上,大队支书赵大山亲自拎着两斤红糖登门。
“小陆啊,你今天给狗蛋他们接胳膊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”赵大山坐在陆川家唯一的条凳上,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,“干得不错,给咱大队争光了。以前大家都觉得你医术不咋样,现在看来——还是有进步的嘛。”
陆川正在灶台边煮红薯粥,头也没回:“以前是不太行,现在想好好学了。”
“对对对,就该有这种态度!”赵大山很高兴,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递过去,“这是公社卫生院周大夫让我给你的,说有空让你去他那坐坐。另外,你这个月工分按全劳力算,大队不亏待你。”
陆川接过纸包打开一看——是一本崭新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比原主那本翻烂的厚不少,封面上还印着“一九六三年修订版”几个字。他随手翻了翻。
诊断、腹泻的处理原则、外伤清创缝合、疫苗接种注意事项、常见中草药辨识……他合上书,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这些东西在他眼里,跟小学生课本差不多。他是谁?他是某集团军特种作战旅的战场急救教官,能在大雨瓢泼的黑夜里用战术手电照明完成阑尾切除手术,能在直升机索降条件下进行创伤性气胸穿刺减压。区区一本赤脚医生手册,对他来说太浅了。
但问题是——他空有一身本事,在这个缺医少药、连支青霉素都得找县委书记批条子的地方,能做什么?做手术没有无菌手术室,打点滴没有一次性输液器,清创没有过氧化氢,甚至连最基本的碘伏都没有。
他需要一个能为他提供基础医疗物资的系统。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脑海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电流声,接着是一个机械但清晰的提示音:
“叮——‘战地医院’系统激活。检测宿主:陆川(原某集团军特种作战旅战场急救教官)。适配度:100%。初始功能开放:人体伤病扫描、基础急救包兑换、药品知识库查询。”
陆川差点把手里的粥勺扔了。来了!
他强压住激动,在脑海里打开系统界面。一个简洁的功能面板浮现出来,分为三个模块:第一个是扫描功能,可以扫描一定范围内人群的健康状况,识别伤病类型和紧急程度。第二个是基础兑换,开放了一些最基础的东西——急救包、口服补液盐、药用炭片、三七粉、针灸针、消毒酒精,以及几种常见中成药的配方。第三个是一个完整的中西医结合药品知识库。
每个急救包需要五十点经验值,一支青霉素需要一百二十点经验值。而经验值的获取方式只有一种:诊疗病人。轻症1点,重症5点,急危重症10点。每次救治的生命波动都能转化成经验值注入系统。
这说明他必须大量看诊、救治足够多的人,才能兑换救命的药品和标准器械。
“干了。”陆川把粥勺往锅里一搁,“老天爷送我来这儿,就是要我当这个赤脚大夫。”
接下来半个月,陆川过上了他军旅生涯结束后最忙碌的日子。每天天不亮就背着他那只印有红十字标志的木箱子出门,在红旗大队及周边三五个自然村之间走街串巷。到谁家门口,木箱子往地上一放就算开诊。
起初,乡亲们对他还是半信半疑。狗蛋的胳膊接好了不假,但接胳膊跟看病是两回事——治病讲究“真功夫”,万一吃错药那可是要命的事。
陆川也不急,拿着系统扫描功能挨家挨户做“健康普查”。先从那些公认的“痨病鬼”入手——长期咳嗽、面黄肌瘦、干不了重活的,系统一扫描就是肺结核、慢性支气管炎、胃下垂、营养性贫血。药不够?上山挖。系统知识库里既有千金方,也有后世权威药典,每种草药长在什么环境、哪个季节采摘药效最强,都列得清清楚楚。陆川本身受过野外生存训练,负重翻山如履平地,半个月就把大队方圆三十里的山头跑了个遍。
他采回药材按系统指导炮制——晒、切、炒、研、熬,用仅有的基础急救包里的纱布和酒精做清创,用针灸针给老寒腿的社员扎针。他把每一次治疗都当成在给自己攒经验值。
半个月下来,村里那些咳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居然咳痰少了,拉了大半年肚子的孩子能下地跑了,肩膀疼得端不动锄头的婆娘又开始上工了。口口相传之下,“陆大夫真有两下子”的风评彻底坐稳了。
真正让陆川在整个红石公社一战成名的,是给公社书记张守成治病。那天下午,陆川正在大队卫生室(其实就是他家隔壁的一间土房)整理药材,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一头栽进院里,满头大汗地喊:“陆大夫!陆大夫!张书记病得起不来了!卫生院周大夫去看过,说是肠子烂了,让马上往县医院送,可张书记疼得根本动不了!您能不能先去看看?”
陆川背上木箱子就跟着通讯员往公社跑。张守成的家在公社大院后面,三间砖瓦房,院子比普通社员家大不少。陆川进屋的时候,张守成正蜷缩在炕上,脸色蜡黄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,双手死死按着右下腹,疼得浑身发抖,但硬是一声没吭。
床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,扎着两条麻花辫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眼眶红红的,正拿湿毛巾给张守成擦汗。看到陆川进来,她站起来,一双清亮的眼睛焦急地看过来:“你是陆大夫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我是张守成的女儿,张念华。我爸疼了两天了,周大夫说可能是阑尾炎,必须开刀,可县医院救护车最快也得明天才能到。”
陆川点点头,走到床边。他表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已经在快速评估病情——系统扫描结果:急性化脓性阑尾炎,阑尾腔内压极高,随时可能穿孔。一旦穿孔,在六十年代的医疗条件下,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。
等不到明天了。
“张书记,”陆川蹲下来,声音不高但很稳,“我问您几句话,您老实回答我。您信不信我?”
张守成睁开眼看着他,嘴唇翕动了几下,挤出两个字:“你说。”
“您这个病,确实是阑尾炎。再拖下去,肠子烂穿了,命就没了。我不能保证什么,但我接过这类的病人——比您更严重的,我也接过。您要是信我,我现在就在这里给您做手术。”
张念华倒吸一口凉气,脱口而出:“在这里做手术?这里什么都没有啊!”
“有干净的床单、热水、酒精,还有我这双手,就够。”陆川说完,看着她,“念华同志,我需要你帮忙当助手,你怕不怕?”
张念华咬住下唇看了他两秒,然后用力摇头:“我不怕。你说,我照做。”
陆川打开木箱子,拿出一套消毒好的手术器械(缝合针和羊肠线)、两支盐酸利多卡因注射液——这是他这半个月攒下的所有经验值兑换的。他让通讯员烧了两大锅开水,把床单煮过之后铺在炕边当手术单。
张念华依照他的吩咐,将头发严严实实裹进帽子里,用肥皂反复搓洗了三遍双手。没有无影灯,他就让通讯员举着三盏煤油灯站在一旁照明;没有手术台,他把炕桌擦了三遍,铺上床单就权当手术台面。
手术在傍晚的天光里正式开始。“手术刀。”陆川伸出手。张念华把刀片递到他掌心,指尖虽在微微发颤,声音却依旧沉稳:“给你。”陆川抬眼望了她一下。
这个姑娘的胆识,比他预想的还要出众。切开、分离、结扎、切除、缝合——他的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每一刀都精准到毫厘,每一个线结都打得方正平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