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天宝年间，江南道睦州清溪县地界，有位被乡人称作余公的老者，没人说得清他的本名，只知他生得身形魁梧，臂力远超常人。年少时余公就爱耍枪弄棒、练拳击剑，县里武师开馆授艺，他便日夜苦练，数九寒天、三伏酷暑从未间断，刚到二十岁，就能单手举起百斤重的铁鼎，乡里没人能比得上他。

余公生性豪侠，最爱打抱不平，乡里的少年既怕他的勇力，又亲近他的义气。但凡见到有人欺凌弱小，他必定挺身而出，就算得罪豪门权贵也毫不畏惧。他母亲曾告诫他：“我儿勇武过人，要把力气用在正道上，若是恃强凌弱，就不是我想看到的了。”余公跪地受教，之后行事愈发端正。

二十岁那年，县里招募不良人，专门负责捕盗缉贼、维护地方治安，余公应募入了籍。他执法严明，从不畏惧权势，但凡有诉讼纠纷，必定追根溯源，既不徇私情，也不阿谀权贵。当时县里有户姓周的人家，富甲一方，周家儿子周虎横行乡里，欺压百姓，还强抢民女，没人敢出头说话。余公听说后勃然大怒，直接闯到周府，把周虎抓到集市上，当众打了二十杖，一时间百姓无不拍手称快。

周家父子对余公恨之入骨，三番五次想加害他：有人拿金银绸缎贿赂他，他不收；有人拿权势威胁他，他不怕。周家没办法，只能把恨意咽下去，但这份怨愤十年都没消解。

就这样过了几十年，余公历任捕头、小吏，凭着积累的功劳升到了县尉。盗贼听说他的名号，都远远躲开不敢靠近；奸邪之徒撞上他，只能束手就擒。快六十岁时，余公渐渐生出白发，腰背也有些微驼，但依旧精神矍铄，走路步履矫健。县令怜惜他年老，准许他辞官退休。

余公辞官回到故里，在县城东边三里左右的地方住下，家里有几间瓦房，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，枝叶繁茂，能遮住烈日。余公常常坐在槐树下，要么喝酒自娱，要么和乡邻闲聊，要么教村里的孩子练武。虽然不再当官，但乡邻有急难之事，他必定前去帮忙，扶危济困也从不索要报酬。乡人感念他的恩德，都敬重地叫他“余公”，没人再提他的本名。

有人问他：“您年纪这么大了，为什么不安享清福，还要四处奔波劳碌？”余公笑着回答：“我年轻时练武，本来就是为了保境安民，现在虽然辞官了，这份心意没改。况且助人为乐是我喜欢的事，哪里算劳碌呢？”问的人红了脸，自愧不如。

清溪县往东三十里有个柳林村，村子依山傍水，岸边翠柳成排，因此得名。村里住着几十户人家，世代以务农为生，民风淳朴，大家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日子过得安居乐业，鸡犬之声相闻，田间小路上人来人往。

谁知一年夏秋之交，村里突然闹起了鬼患。最先是村西张屠户家，夜里刚躺下，就隐约听到门有响动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停。屠户以为是风雨声，起身举灯一照，就见院子里赫然站着一个黑影。那东西身高约七尺，蓬头散发，脸色青黑得像锅底，模样狰狞可怖；眼睛像铜铃，炯炯发光，嘴里吐出一尺多长的舌头，垂在胸前，还滴着涎水，腥臭气味扑鼻而来。它周身绕着黑气，阴风阵阵，刺得人皮肤发疼，屠户只觉得寒气透骨，吓得毛骨悚然。

屠户吓得腿一软，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，哀求道：“鬼爷爷饶命！我向来奉公守法，没做过坏事，求鬼爷爷放过我！”那鬼见状，仰天大笑，声音像牛叫，震得窗棂都响。笑完之后它四下张望，见着箱笼就翻，见着柜匣就开，好像在找财物。翻了好半天，鬼把财物打包好，翻墙就走，没了踪影。屠户瘫坐在地上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
等到天亮，家人问起昨夜的事，屠户才惊魂稍定，把事情说了一遍。家人都害怕，怀疑他是做了噩梦，可看到箱子里的财物果然少了很多，才信以为真。

从这以后，鬼患越来越严重。先是村西李家庄户家的财物被偷，接着村东王家老太太半夜撞见鬼影，鬼闯进她屋里，把她的积蓄全拿走了；更有村南赵家的新媳妇，关着门在家，鬼居然破窗而入，把她的陪嫁首饰全卷走了。有胆大的人拿着棍子打鬼，那鬼一点都不怕，任凭棍子打在身上，居然没有丝毫损伤；拿棍子的人反而被鬼气侵了身体，昏倒在地，第二天才醒，之后就一病不起。

有村里人结伴拿着刀追鬼，可那鬼脚不沾地，飘得像风一样，眨眼就没影，没人能追上。村里人都怕极了，天一黑就关紧门，家家户户点着蜡烛守夜，整夜不睡。更胆小的收拾了细软，投亲靠友去避祸。村里十室九空，连鸡狗都不叫，凄凉得很。往日热闹的村子，居然像鬼域一样。

张屠户和村里的父老商量：“我听说县里有位余公，是侠义之士，除暴安良，连鬼神都不怕。现在鬼患这么严重，官兵都管不了，不如请余公来除鬼，说不定能保住村子的安宁。”村里人都觉得对，就推举张屠户领头，带着几个村里父老，备了酒礼，去请余公。

余公听说这件事，笑着问：“柳林村闹鬼？那鬼长什么模样？祸害了多少人？”张屠户把鬼的形状、做的坏事细细说了一遍，又说了村里人惶惶不可终日的情况。余公听完拍案而起，怒道：“区区一个鬼魅，居然敢这么猖狂！我虽然年过六十，还能提刀杀贼，何况是一个鬼？你们先回去，我明天就到，定把这鬼砍在刀下！”张屠户大喜，拜谢着走了。

余公的儿子听说后，劝道：“父亲年纪大了，何必去冒这个险？鬼魅的事虚无缥缈，不能全信，恐怕是坏人装神弄鬼，父亲不能不提防。”余公点头说：“你说得对，我也怀疑这鬼不是真的，真鬼不会贪恋钱财，没什么好怕的。我这次去，就是要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：如果真是坏人装神弄鬼，我一定把他抓起来；如果真是鬼魅，我也不怕。”

第二天，余公告别家人，直接往柳林村去。走到村口，就见村里静悄悄的，家家户户关着门，连鸡狗都不叫。偶尔有炊烟升起来，也是战战兢兢的，很快就灭了。村里人听说余公来了，都出来迎接，把他接到村里张屠户家。余公进了屠户家，环顾四周，见门窗都关得紧紧的，窗棂还加固了，墙头上插满了荆棘，就知道村里人怕鬼怕到了什么地步。

余公让屠户准备一壶酒、一把大刀，自己端坐在正堂里，点着蜡烛等。屠户害怕，想躲到邻居家，余公拦住他说：“你安心休息，不要怕，有我在，那鬼要是敢来，我一定砍了它。你要是不在，恐怕那鬼就不敢来了。”屠户没办法，只能战战兢兢住在偏房，哪里睡得着？只觉得心跳得像打鼓，冷汗直冒。

夜渐渐深了，月亮升到中天，四周静得没有一点声音。余公独自坐在灯下，喝酒从容，神色安然，看他的样子，根本不像身处险地，倒像在家里闲坐。余公拿起酒盏，一饮而尽，又斟满，慢慢喝着。

约莫三更时分，突然听到屋顶有响动，窸窸窣窣的，像老鼠咬房梁，又像风吹落叶。余公握紧刀，屏住呼吸，目光如炬，盯着门口。不一会儿，就见屋梁上突然窜下一个黑影，落到院子里，摇摇晃晃地走，走路的样子像喝醉了酒。余公隔着窗一看，就见那鬼身高约七尺，蓬头散发，乱发像蓬草一样遮住半边脸；脸色青黑，眼睛像铜铃，闪着幽绿的光，阴森可怖；嘴里的长舌垂到胸前，红得像血；穿着破破烂烂的麻衣，补丁摞补丁，脏得不成样子，不知道穿了多久。它周身绕着黑气，若有若无，像雾又不是雾。走路的时候脚不沾地，飘飘忽忽的，像风中的败絮，又像水上的浮萍。

余公仔细看了半天，心里越来越明白：这肯定不是真鬼！真鬼没有形状实体，何必脚不沾地？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，掩人耳目。

那鬼进了正堂，东张西望，见四下没人，就开始翻箱倒柜，把柜子里的布匹、银两都拿出来，堆在地上，弯腰打包，好像要全部带走。余公在窗内看了半天，心里暗想：奇怪啊！鬼是阴物，不吃人间烟火，也不贪恋尘世的钱财，这鬼却翻箱倒柜找财物，真的是鬼做的事吗？分明是有人用邪术驱使假鬼，偷别人的财物！

余公又想：那鬼脚不沾地，不过是障眼法骗凡人罢了，真鬼不需要这样，只有人扮鬼才需要。我先静观其变，等它得手了，再抓它也不迟。

余公正想着，就见那鬼已经把财物收拾好，正要翻墙走。说时迟那时快，余公拿起一盏酒，一饮而尽，起身推门出去，大喝一声：“哪里来的妖孽，敢来这里祸害百姓！还不快受死！”

那鬼听到声音回头，见余公站在灯下，神色安然，一点都不怕，狰狞的脸上突然露出惊愕的神情，好像没想到有人不怕它。鬼愣了一下，立刻张牙舞爪，作势要扑过来。余公不等它反应，挥刀就砍。刀光闪闪，寒气逼人，只听“噗嗤”一声，那鬼应声倒地。余公又补了一刀，那鬼居然变成了几片破布，散落在地上，没有血肉飞溅，也没有挣扎的痕迹。

余公上前仔细一看，见地上只有几片烂麻衣、一个焦枯的草人，还有几张符纸。余公用刀尖挑起草人，见上面画着符咒，墨迹还很新，笔法凌厉，不是普通人能画出来的。余公沉吟了半天，皱着眉头喃喃道：“果然不出我所料！这不是真鬼，是有人用邪术驱使这东西作祟！草人上的符咒，是方士邪术用的，分明是有人用符咒控制草人，假扮恶鬼，愚弄百姓，偷他们的财物。之前鬼患明目张胆，可能只是试探虚实；现在我除了这个草人，他们肯定会另想办法。这件事还没完，背后肯定还有人。”余公收刀入鞘，回到座位上喝酒，神色凝重。

第二天一早，余公叫村里人来看，把昨夜的事细细说了一遍。众人见地上的破布草人，都恍然大悟，原来所谓的恶鬼，不过是草人加符咒罢了。大家都很高兴，互相庆幸，奔走相告：“余公除了鬼，立了大功！这个祸害终于除掉了！”于是敲锣打鼓，摆酒致谢，杀鸡宰羊，大家举杯畅饮。村里的老人小孩都争着拜谢余公，余公被推到上座，尊为上宾。

余公推辞不过，喝到傍晚才辞别。村里人恋恋不舍，送到村口才回去。有个老人拉着余公的手说：“今天您除鬼的恩情，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。以后您要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，就算赴汤蹈火，我们也绝不推辞。”余公笑着回答：“我不过是举手之劳，哪里值得一提？你们以后要小心防范，如果再闹鬼患，赶紧告诉我。”

辞别村里人，余公摇摇晃晃地往家走。走到半路，夜风吹得渐渐凉了，余公的酒意也慢慢消了。走在山道上，月明星稀，四周静悄悄的。余公独自走着，突然勒住马思索起来。

余公自言自语：“我砍这个鬼，不费吹灰之力，一刀就倒，两刀就散。世上哪有这么脆弱的鬼？如果真是厉鬼，肯定能呼风唤雨、撒豆成兵，怎么会这么不堪一击？”他又想：“那草人上画着符咒，墨迹还新，这是方士邪术用的，不是普通术士能做出来的。再说，鬼是阴物，不贪恋钱财，这鬼却翻箱倒柜找财物，实在蹊跷。”

余公越想越怀疑：“分明是有人驱使鬼物，偷别人的钱财供自己挥霍。我除掉的这个鬼，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，人还在暗处。我如果不查清楚，这个祸害就除不掉，以后肯定有更多百姓遭殃。”余公打定主意：这件事肯定有蹊跷，背后一定还有人，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，否则誓不罢休！

余公回到家后，忧心忡忡，好几天都睡不好觉。家人问他怎么了，他也不说，只是每天早早起来，收拾行装，到各个村子查访去了。

从这以后，余公常常在乡野间走动，访贫问苦，查访鬼患的事。他先到柳林村周边的村子细细调查，发现每个村子都有类似的情况：要么有财物被偷，要么有人撞见鬼受了惊吓，要么捕快追查没有结果。余公一一记录下来，汇总在一起查看。

半个月后，柳林村北边的王家疃，又传来闹鬼的消息。而且这次的鬼患，和之前大不相同。据村里人说，这个鬼不再明目张胆地入室抢劫，而是趁夜深人静、主人熟睡的时候，悄悄进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