尖锐的哭闹混着空肚的绞痛,把林秀兰从昏沉里拽醒。入目是斑驳土坯墙,木窗缺了块角,糊着泛黄发脆的窗纸,身下土炕铺着干草,硬邦邦的旧棉被压在身上,还带着股霉味,空气里飘着淡得发苦的烟火气和寡淡饭香。
没等她捋清状况,炕沿边就蹲着个年轻妇人:粗布衣裳打满补丁,身形瘦得只剩把骨头,蜡黄脸上蒙着惶恐,眼底青黑一片。她垂着头抹眼泪,小心翼翼拍着怀里瘦得像小猫的女娃。妇人不过二十出头,双手粗糙红肿,指节绷得发白,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,满身都是被日子磋磨出来的怯懦疲惫。怀里女娃两三岁模样,小脸蜡黄,哭声细得像蚊子叫,看着就让人心尖发颤。
“哭哭哭!就知道哭!跟个丧门星似的,生不出儿子就算了,连个丫头都养不活,留着你有什么用!”刻薄尖利、带着蛮横劲的话,直接从自己嘴里蹦出来,林秀兰当场懵了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粗糙干瘦,布满老茧和裂痕,又摸了摸自己满是皱纹、透着刻薄相的脸,再扫过眼前完全陌生的古代农家院落,一段段不属于她的记忆,疯了似的往脑海里涌。
她本是现代普通中年女人,一辈子心善宽厚,退休后正安享晚年,睡了一觉竟穿进本古代农家小说,成了里面同名同姓、下场凄惨的恶毒婆婆。
原主也叫林秀兰,是大湾村有名的恶婆,性子刁钻自私,蛮横不讲理,重男轻女刻进了骨子里。丈夫走得早,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儿子吃尽苦头,性子也变得越发偏执乖戾。
大儿子陆大山老实憨厚,娶了邻村姑娘苏清禾,夫妻俩勤恳本分,却接连生了两个女儿,这成了原主心里拔不掉的刺。从苏清禾进门那天起,原主就没给过她一天好脸,整日非打即骂,百般磋磨:家里脏活累活全压她一人身上,顿顿让她吃最差的饭菜,克扣口粮,稍不顺心就破口大骂,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,占着茅坑不拉屎。就连两个孙女,原主也百般嫌弃,非打即骂,不给吃不给穿,恨不得把两个丫头扔了,好逼苏清禾赶紧生儿子。
二儿子陆大海被原主宠得好吃懒做,眼高手低,整日游手好闲就知道啃老,原主却偏心得离谱,把家里仅有的好东西全留给他,对大儿子一家百般压榨,就为了贴补二儿子。
三儿子陆大川年纪小,还在读书,原主更是倾尽所有,把全部希望压在他身上,对他百依百顺,完全不管家里日子有多难。
就在刚才,原主因为苏清禾没把猪食煮好,又对着她一顿打骂,推搡间把大孙女陆念安推倒在地,念安受了惊吓哭个不停。原主气急攻心,一口气没上来栽倒在地,再睁眼,里面就换成了现代的林秀兰。
而原主的结局,书里写得明明白白:晚年依旧蛮横无理,把大儿子一家压榨得干干净净,逼得苏清禾差点抑郁而终,两个孙女也在饥寒交迫里早早夭折;二儿子好吃懒做,最终染上恶习,败光家产锒铛入狱;三儿子被宠得自私自利,长大后全然不顾养育之恩,弃她而去;原主最后落得众叛亲离、孤苦伶仃,冻死在寒冬腊月的下场,凄惨到了极点。
接收完所有记忆,林秀兰打了个寒颤,心里又气又涩。气原主刻薄偏心,亲手把好好的家作得支离破碎,害苦了老实的大儿子一家,宠坏了二儿子,耽误了三儿子;又心疼眼前被磋磨得不成样子的儿媳苏清禾,还有两个瘦骨嶙峋、从小活在恐惧里的小孙女。
她这辈子,最见不得女人受苦,更见不得小孩被虐待。既然占了原主的身子,就绝不能重蹈覆辙,更不能顺着原主的性子,继续磋磨晚辈、作践家人。
从今天起,她要改掉所有刻薄蛮横的脾气,丢掉重男轻女的迂腐念头,好好待儿媳,疼孙女,管教好儿子,把这个破败不堪的家,撑起来,过红火!
苏清禾跪在炕边,吓得浑身发抖,大气都不敢出。婆婆本就蛮横,今天更是气晕过去,醒来后眼神怪怪的,盯着她不说话,苏清禾心里越发惶恐,低着头紧紧抱着怀里的念安,眼泪掉得更凶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,生怕再惹婆婆生气,招来更狠的打骂。
大孙女陆念安被奶奶平日的凶相吓怕了,缩在娘怀里,怯生生瞅着林秀兰,小身子不停发抖,哭声全咽了回去,只敢小声啜泣,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恐惧。
二孙女陆念乐才一岁多,被放在炕角的破布筐里,安安静静的,不哭不闹,饿得小脸发白,却不敢吭声。
看着眼前这一幕,林秀兰心里酸涩得厉害,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,不再像原主那样尖利刻薄。
“清禾,你……你先起来吧,别跪着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苏清禾整个人都僵住了,难以置信地抬起头,满眼惊愕地看着林秀兰。
婆婆今天……竟然没骂她,还让她起来?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平日里哪怕她犯一点小错,婆婆都会对她又打又骂,逼她跪上半天,今天不过是猪食没煮好,婆婆竟然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?
林秀兰看着她满眼不敢置信、依旧惶恐的样子,心里越发愧疚——这原主到底把这个儿媳磋磨成了什么样,一点温和的态度,都能让她震惊成这样。
“我说,你起来。”林秀兰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尽量放得更软,“刚才是我不好,不该对你发脾气,更不该推孩子,是我错了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苏清禾彻底懵了,呆呆看着林秀兰,眼睛瞪得大大的,仿佛根本不认识眼前的婆婆。
婆婆竟然……跟她道歉?这一定是在做梦!
林秀兰看着她呆滞的样子,无奈叹了口气,想坐起身,却发现身子虚得厉害——原主平日只顾着作妖,不好好吃饭,又加上刚才气急攻心,身子早就垮了。
“娘,您醒了?感觉怎么样?要不要喝点水?”
门口,大儿子陆大山扛着锄头走进来,浑身沾满泥土,满脸憨厚,看着炕上的林秀兰,满眼担忧。
陆大山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,性子懦弱,平日里对母亲言听计从,明明心疼妻子和女儿,却不敢违背母亲的意思,只能默默忍受,心里满是愧疚,却又无可奈何。
林秀兰看着这个被原主压得抬不起头的大儿子,心里一阵唏嘘,温声说道:“大山,娘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
陆大山也愣了一下——平日里母亲说话永远横眉冷对,语气刻薄,今天竟然这么温和,让他一时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清禾,你去给娘倒碗水来。”陆大山连忙对着妻子说道。
苏清禾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站起身,小心翼翼把怀里的念安放在炕上,转身去灶台倒水,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,依旧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。
林秀兰看向炕角,饿得安安静静的小孙女念乐,伸出手,声音温柔:“来,念乐,到奶奶这里来。”
念乐才一岁多,平日里被原主吓怕了,看到林秀兰伸手,小身子猛地一抖,往炕角缩了缩,满眼恐惧,不敢靠近。一旁的念安也紧紧抿着小嘴,怯生生瞅着林秀兰,小脸上满是防备。
看着两个小小的孩子被原主吓成这样,林秀兰心里一阵心疼,眼眶都有些发红。她慢慢挪动身子,放缓动作,一点点靠近两个小孙女,语气极尽温柔:“念安,念乐,别怕,奶奶以后不凶你们了,奶奶以后疼你们,好不好?”
两个孩子依旧害怕,紧紧靠在一起,不敢说话,不敢靠近。
这时候,苏清禾端着水走进来,看到这一幕,心里更是惊疑不定——婆婆今天,实在是太不对劲了。
林秀兰接过水,喝了一口,缓了缓身子,看着苏清禾,认真地说道:“清禾,以前的事,是娘不对,娘以前糊涂,性子差,对你不好,对两个孩子不好,让你受委屈了,让孩子们跟着受苦了。”
“娘在这里,跟你道歉,跟两个孩子道歉。以后,娘再也不打骂你,不嫌弃孩子了,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,我好好待你,你也是我的亲闺女,两个孙女,也是我的亲孙孙,我一样疼。”
苏清禾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,猛地抬起头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怔怔看着林秀兰,嘴唇颤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嫁进陆家三年,整整三年,起早贪黑,任劳任怨,干最脏最累的活,吃最差最寡的饭,忍受着婆婆日复一日的打骂和嫌弃,承受着生不出儿子的压力,带着两个女儿,活得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她从来没有奢望过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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