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亡羊补牢，为时未晚”——这个成语想必在座诸位都听过，但我今天要讲的，是个截然相反的故事。现在请大家闭上眼睛，想象你是个靠养羊养家的农夫，某天羊群突然少了一只，只留下满地血迹和羊圈上的大洞，你会怎么想？
台上的男人目光扫过台下，台下一片寂静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。我看着那些茫然或不耐烦的脸，继续道：“是后悔？绝望？还是愤怒？”
前排穿格子衬衫的男人嗤笑一声，大概觉得我在故弄玄虚。我装作没看见，继续说：“请大家听个故事。从前有个农夫养了很多羊，某天早上发现少了一只，原来羊圈破了个洞，狼钻进来叼走了羊。邻居劝他补洞，他却说‘羊都丢了，补了有什么用’。结果第二天又少了一只，他这才后悔没听劝，赶紧把洞补好。从此狼再也钻不进来，羊也没再丢过。你们觉得，补好羊圈的农夫会想些什么？”
台下窃窃私语，有人说“肯定是后怕”，有人说“后悔没早补”。我追问：“当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狼的下一个目标时，他会怎么做？”
台下的讨论却变了味，没人再聊亡羊补牢，反倒一致觉得我是个神经病，在说些不知所云的胡话。
我叫陈默，是个心理医生。说出来讽刺，我自己快变成别人眼里的“神经病”了。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那天我在诊所接诊了个叫林深的病人。他不像其他歇斯底里的患者，反倒温文尔雅，穿得体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说话声音低沉平稳，像深不见底的水。
“陈医生，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。”他坐在我对面，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，“不是被跟踪的感觉，是……有双眼睛藏在黑暗里，一直看着我。”
我以为是典型的被害妄想，问他有没有诱因，比如压力太大或者受过刺激。他笑了笑，那笑容没一点温度：“诱因？大概是我丢了一只‘羊’吧。”
我没懂他的意思，他却没解释，只是抬眼直直看着我，那双眼睛黑得吓人：“陈医生，你听过亡羊补牢的故事吗？”
那天的咨询，他几乎没说别的，只反复聊这个成语、那个农夫、那只狼。他逻辑清晰严密，看不出任何精神问题。我只当他压力大，按惯例安慰几句，开了点稳定情绪的药，就让他走了。现在想想，那真是我这辈子犯过的最大错误。
林深走后，怪事就开始了。先是诊所：那天晚上我整理病历到十点多，准备关灯回家时，突然发现诊室窗户被打开了。我的诊所在三楼，外面有防盗窗，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，而且我明明记得下班前所有窗户都关好了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走过去检查却没发现任何痕迹，只当是自己记错了，或是保洁阿姨忘了关，没放在心上。可第二天，同样的事又发生了——窗户又被打开了。
我开始慌了，特意在窗沿放了一根头发做记号。第三天早上一到诊所，就看到那根头发断成了两截。有人进来过！
我立刻报警，警察检查了一圈，没发现撬锁痕迹，监控也一切正常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他们劝我，可能是压力太大产生了错觉，或是风刮开的窗户。
风？三楼的窗户关得好好的，怎么会被小风刮开？我看着警察的背影，第一次升起毛骨悚然的感觉——就像林深说的那样，我被什么东西盯上了。
接着是我家。我住老小区，安保一般，但楼层高，门口有监控。那天下班回家，刚掏出钥匙，就发现门锁有被撬动的痕迹。我瞬间浑身发冷，手抖得厉害，壮着胆子打开门，里面东西整整齐齐，什么都没少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我知道不一样——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不属于我的味道，像潮湿的泥土混着一点血腥味。我把家翻了个底朝天，什么都没找到，可被盯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晚上躺在床上，我总觉得窗帘后、衣柜里、天花板上，都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。我开始失眠，每晚睁着眼到天亮，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，还有窗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。我想起林深的话：“我丢了一只羊。”
我突然意识到，我就是那个农夫。而我丢的那只“羊”，是什么呢？
我翻出林深的病例。他一共来了三次，每次都只聊亡羊补牢。第二次来的时候，他说：“农夫丢了第一只羊，以为是意外，不肯补牢，于是丢了第二只。”
我问他：“那农夫为什么不肯补牢？不怕再丢羊吗？”
他看着我，眼神带着悲悯：“因为他觉得羊已经丢了，补牢没用，损失已经造成，无法挽回了。”
“可故事里的农夫后来还是补牢了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，笑得很奇怪：“陈医生，你觉得补牢就真的安全了吗？”
我当时没懂他的意思，直到第三次，也就是他最后一次来。他坐在那里，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：“狼叼走羊，不是为了吃，是为了把羊圈的窟窿越撕越大。农夫补牢，补的是窟窿，可他不知道，狼真正想要的不是羊，是他自己。”
那天他走后，我就再也没见过他。而我的“羊圈”，开始破洞了。
我决定补牢。换了锁，装了新防盗窗，家里各个角落都装了监控，连诊所的窗户都钉上了木板。我像那个农夫一样，认认真真把所有窟窿都补上了。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，可我错了——窟窿补上了，狼却没走。
那天晚上，我在家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。“咚、咚、咚”，很轻，很有节奏。我走到猫眼往外看，门外空无一人。我松了口气，以为听错了，可没过几分钟，敲门声又响了起来，这次更轻，像用指甲在刮门：“吱——吱——”
我吓得后退一步，后背抵在墙上。我看着门，看着那个猫眼，突然，一只眼睛出现在猫眼里——是林深的眼睛，黑得像深潭，正透过猫眼直直看着我。
我尖叫一声，后退着跌坐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门外的人笑了，那笑声很低很轻，却带着说不出的诡异，像蛇一样钻进我耳朵里：“陈医生，你补好了羊圈，可你忘了，狼也会爬墙。”
我疯了一样爬起来看监控，屏幕上楼道里空无一人，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可那只眼睛，我明明看见了。
为什么看不见？为什么就是没人发现呢？
我开始明白林深的意思了。亡羊补牢，为时未晚？不，不是的。农夫补牢是为了挡住狼，不让狼再叼走羊，可狼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羊——羊只是诱饵，狼的目标是农夫。
我补好了羊圈，堵住了所有窟窿，可我忘了，我自己就是那个最大的窟窿。
林深说，他丢了一只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