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归祁掀了酒棚的粗布帘子大步出来,夜里的风裹着关外特有的沙砾气撞进领口,把胸腔里攒的那点酒意冲散了大半。天色早沉得像浸了墨,边地的星子比关内亮得多,密匝匝铺了满空,连银河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。他顺着窄巷往私宅的方向踱,步子不快不慢,牛皮马鞭在指节上转得溜顺,快到巷口时,脚下的速度却不自觉慢了下来。
宅院的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一线暖融融的黄光,院子里有动静,是竹扫帚扫过青石板的沙沙声。谢归祁没伸手推门,侧身往旁侧挪了半步,靠在院墙外那棵歪歪扭扭的老枣树上,透过半开的门缝往院里瞟。
廊檐下的石阶上搁了盏粗陶油灯,灯焰跳着昏黄的光,只堪堪照亮了廊下那一小片地方。楚烟罗坐在廊下的旧竹椅上,原先那件月白素裙想来是被白日里的风沙蹭脏了,此刻换了身淡青色的棉布裙,料子是最普通的粗棉,颜色素得没半点花样,外头罩了件同色的夹棉小袄,领口绣着一圈极淡的暗纹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她没梳那些繁复的发髻,只松松挽了个低髻,用一根素木簪固定着,几缕碎发垂在颈边,被夜风撩得轻轻晃。手里捏着方素白绢帕,微垂着眼,正专心致志地绣着什么,指尖捏着绣花针,手腕轻抬轻落,针尖在绢面上穿来穿去,动作熟稔又好看。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,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,再到线条柔和的下颌,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了层浅金。
院子里半人高的枯草已经割了大半,齐齐码在墙根下,青石板上的落叶扫成了一小堆,还没来得及收走。廊下的蛛网清了大半,正房的窗棂被擦得干干净净,露出了原木的浅棕色。春鸢举着根绑了破布的长竹竿,踮着脚够廊角剩下的那点蛛网,够了两下都没碰着,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抱怨什么。楚烟罗头都没抬,只是嘴角微微翘了翘。她咬断线头,把绣好的帕子展开,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——素白的绢面上绣了一枝嫩黄的桂花,随即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呀?”春鸢把竹竿往地上一戳,揉着酸得抬不起来的胳膊走过来。
楚烟罗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袖袋,声音轻得像落在檐下的风:“我在想这方帕子绣得还算能入眼,要是能拿到绣庄换几个钱,好歹能添点米面,总不能天天靠着旁人接济过日子。”
门缝外,谢归祁靠在枣树干上,双臂环在胸前,手里转了半天的马鞭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他盯着廊下那个低头刺绣的身影,酒意早被夜风吹得七零八落,脑子里却还有点昏沉沉的。那点昏沉卸了他平日的大半警觉,让他难得放纵自己的目光,就那么直勾勾地落在她身上,半点儿收不回来。
他心里清楚这女人不对劲,沈鹤亭白日里说的那些话他字字都听进去了——千里迢迢从扬州跑来寻未婚夫,这理由牵强得一戳就破。可此刻看着她坐在昏黄的灯影里,安安静静绣一方帕子,为了几钱碎银发愁叹气的模样,又觉得不管这女人是什么来路,至少眼前这一刻,是真的。
好看也是真的好看。他的目光愈发肆无忌惮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就在这时,楚烟罗轻轻“嘶”了一声。
绣花针扎进了食指指尖,一颗殷红的血珠立马冒了出来。
谢归祁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得多——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,蹲下身攥住她的手腕,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,半点儿停顿都没有,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等他回过神的时候,已经单膝蹲在楚烟罗面前,把她那根冒血的食指含进了嘴里。
楚烟罗猛地抬起头,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,方才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惊愕。她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,却被他攥得死紧,半分都动不了。
“谢……谢将军?”声音都变了调,再不是平日那种温温软软的从容,是实打实的慌乱。
这一声称呼像兜头浇下来的一盆冰水,把谢归祁瞬间浇醒了。他猛地松开手,整个人往后弹开半步,差点撞翻廊下那盏油灯。往后退的时候脚后跟磕在石阶上,踉跄了一下,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。
他刚才干了什么?他居然把这女人的手指含嘴里了?!
谢归祁瞪着楚烟罗,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错愕和狼狈,说不出的别扭。“你你你!”他指着楚烟罗,舌头又开始打结,“你是三岁小孩吗?绣个花都能扎到手?就这手艺还好意思说拿去换银子?哪个绣庄收你的东西那真是瞎了眼!”
春鸢吓得手里的竹竿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愣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楚烟罗却已经从那短暂的惊愕里缓过神来。她把被扎的手指轻轻攥进掌心,垂下眼帘,脸上重新浮起那层温婉的神色,只是声音里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慌:“是民女不当心,让将军见笑了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他,“将军怎么这么晚还回来?不是和诸位大人去喝酒了吗?”
谢归祁被她问得一噎,心里的狼狈劲儿又翻了一倍。总不能说自己是特意过来查她有没有可疑行迹的吧?更说不出口的是,白日里在酒棚里还撂下“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监视”的狠话,结果到了这儿,监视没监视成,反倒把人家的手指含嘴里了。
他又往后退了半步,把脸扭到一边,恶声恶气地呛回去:“这是我家,我回来还得挑时辰?还要跟你报备不成?”
楚烟罗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手里的绣绷放到膝上,理了理裙摆,语调不紧不慢的:“将军回来得这么急,连院门都没敲就直接进来了。是回自己家呢,还是……专程回来看看我这个借住的客人老不老实?”
谢归祁脊背猛地一僵。
这女人!
他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楚烟罗。楚烟罗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坦坦荡荡,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的浅笑。
春鸢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,想上前又不敢,手指绞着衣角,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谢归祁忽然动了。他上前一步,弯下腰,两只手掐住楚烟罗的腰,直接把她整个人从竹椅上提了起来。
楚烟罗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,身后的竹椅被带得往后翻倒在地,油灯的灯焰剧烈摇晃了几下,差点熄灭。她整个人被提得悬空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惶,十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肩头的衣料。
两人近得呼吸都缠在一起,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,脚尖堪堪点着地面,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拢在怀里。谢归祁低头看着她,嗓音压得极低,像砂纸磨过粗木:“楚溪月……你到底来这儿做什么?”
楚烟罗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,手指在他肩头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她微微仰起脸,柔软的嘴唇轻轻开合,声音不卑不亢:“我早就说过了,来寻我那个要退婚的未婚夫。”
谢归祁盯着她的眼睛,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: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将军信不信,是将军的事。”楚烟罗平静地回视他,随即垂下眼帘,被他箍得实在难受,轻轻挣了挣,声音软了几分,“将军我难受,你放我下来……我是有未婚夫的人,虽说那人不成器,终究还是定了亲的。将军这样……于礼不合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,又悄无声息地把他架到了轻薄良家女子的尴尬位置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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