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平时干嘛非要长那张嘴?」「长得好看,总得配点缺点。」我攥着馄饨汤差点泼他。后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,周奶奶抱着个铁盒子慢慢走出来。「麦麦啊……」
要问我这辈子最社死的是哪天?我穿熨得平整的白衬衫,化了清透淡妆,包里塞着喜糖,坐在民政局的红皮长椅上等未婚夫。叫号屏跳了三轮,他电话始终关机。他爸说彩礼给了酒席订了,我别甩脸子;他妈说都是一家人,分那么清干嘛。我刚要把户口本合上,证件照窗口旁边走过来一个人——周既白,我从高中吵到现在的死对头。他拎着豆浆油条,像是真来买早饭的。我问:「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吗?」他把一本崭新的户口本「啪」地拍在我手边。「看够了,顺手结个婚。」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探出头问:「谁办?」我手里还攥着过号的叫号单,身后两边父母都盯着我,喜糖在包底硌得硬邦邦的,像个笑话。周既白把笔推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「想走,我现在带你走;想打脸,窗口就在那儿。」我看着那本红壳户口本,突然觉得,于嘉辰不来,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。
叫号屏「叮」地又响了一声。「A037,请前往二号窗口办理。」我低头扫了眼手里的纸——A036,早就过号了。于嘉辰还是没来。他妈站在我左边,挎着那个金扣小包,脸上的粉卡在法令纹里,显得格外刻薄。我妈站在我右边,手心全是汗,攥着我的袖口不肯放。「乔麦,别杵在这儿了,工作人员都看咱们好几眼了。」我爸坐在红长椅最边上,半天没抬头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把手机贴到耳边,第七通拨出去,还是关机。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三年了,他第一次让我等到满大厅的人都抬头往这边看。我妈立刻扯了我一把:「乔麦!」我转头看她,她眼神急得发红:「先别闹。」我笑了一下:「妈,我没闹,我就是问个正常问题。」登记大厅里人不少,都往我们这边瞟,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:「新郎没来啊?」「这也太尴尬了。」于嘉辰他爸终于停下踱步,指着我手里的户口本,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能听见:「我们家彩礼给了,酒席订了,房子也准备好了!今天就是来领个证,她在这儿摆脸色给谁看?」我把户口本「咔哒」合上:「我装修款打了二十六万八进去,这账怎么算?」于嘉辰他妈脸一僵:「一家人,分那么清干什么?」我妈又扯我,这次力气更大,指甲都掐进我胳膊里:「乔麦!」我手腕被扯得生疼,却没动。叫号屏又响:「A038,请前往三号窗口办理。」工作人员往我们这边看:「A036还办吗?」于嘉辰他妈立刻接话:「办办办!新郎马上就到!」我开口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:「不办了。」三个家长同时看向我。我把叫号单揉成一团,刚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,身后传来一声轻笑——很欠揍,熟得我后脑勺都发麻。「乔麦,你今天这阵仗挺热闹啊。」我回头,周既白靠在证件照窗口旁边,黑外套搭白T恤,手里还拎着一袋豆浆油条。他长得太扎眼,站在哪儿都像来砸场子的。我皱眉:「你来干什么?」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:「买早饭。」我扫了眼他身后的证件照窗口,玻璃上贴着四个大字——「白相馆」。我差点忘了,他家照相馆就在民政局隔壁,中间打通了个小门,专门给新人拍结婚登记照。于嘉辰他妈认出他,脸色更难看了:「周既白?你少在这儿看热闹!」周既白咬开豆浆吸管,慢悠悠喝了一口:「阿姨,我在自己店门口吃早饭,违法吗?」于嘉辰他爸冷着脸:「大人说话,没你插嘴的份!」「行,那你们继续。」周既白点点头,「我就听听,长长见识,头一回见新郎关机,新娘挨骂的。」我妈低声说:「小周,你别掺和这事。」周既白看了我一眼:「我也不想掺和。」他走过来,把豆浆放在我手边的椅子上,「但她脸都快白成墙了,你们还催她领证。民政局的墙已经够白了,别抢装修的活。」我气笑了:「周既白,你是不是有病?」「有。」他低头扫了眼我手里的户口本,「看你站这儿受气,病情加重了。」于嘉辰他妈立刻拔高声音:「乔麦!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?」我还没开口,周既白先笑了,说得特别顺:「死对头。她路过我店门口都要翻个白眼。」我瞪他:「你闭嘴。」「行。」他真闭了两秒,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本户口本,「啪」地拍在我手边。红壳,崭新,连塑封都没拆干净。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。我盯着那本户口本,脑子空了一下:「周既白。」「嗯?」「你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吗?」他低头看我,眼尾那点笑没收:「看够了。」他把户口本往我面前推了半寸,「顺手结个婚。」我妈手里的包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于嘉辰他妈尖叫出声:「你疯了吧!」工作人员从窗口里探出头:「到底谁办?下一号马上到了啊!」我看着周既白: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」「知道。」「领了证就是真的,不是闹着玩的。」「我带的也不是游戏本。」我今天穿了白衬衫,化了淡妆,包里还放着喜糖,本来是来领证的。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被未婚夫放了鸽子。我爸终于站起来,声音发沉:「乔麦,你别胡来。」我回头看他:「爸,我刚才不胡来的时候,你们打算让我在这儿等到几点?」他没说话,别过脸去。工作人员看了眼叫号屏:「A036过号了,要办得重新取号。」周既白走到取号机前,按了几下,吐出一张新号单:B012。他走回来,把号单递给我,语气没那么欠了:「乔麦,最后问你一次。你要是想走,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儿;你要是想打脸,窗口就在那边。」我接过号单,指尖碰到他的手指,有点凉:「证件照拍得太丑我可不拍。」周既白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「我亲自给你拍,保证比你前夫——哦不,比那个没来的好看。」
二十分钟后,一号窗口。工作人员拿着我们的材料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周既白一眼:「双方是自愿结婚吗?」周既白站在我旁边,手插在兜里,点了点头。我看着窗口里那支黑色签字笔,顿了两秒:「自愿。」周既白接得很快:「我也是。」钢印落下去,「咔哒」一声,两本红通通的结婚证推了出来。周既白拿起一本,翻开看了两秒,突然笑了:「乔麦。」我把另一本塞进包里:「干嘛?」「你照片没我丑。」「周既白,你再说一句,刚领完证我就丧偶。」他低头笑出声,肩膀都在抖。民政局门口的自动门「叮咚」一声开了,于嘉辰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看到我,先松了一口气:「麦麦,对不起,我路上——」话没说完,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红本本上,又移到我旁边的周既白身上,声音戛然而止。周既白抬手,把自己的结婚证往我那本旁边一贴,「啪」的一声:「来晚了。」他冲于嘉辰笑,眼里全是挑衅,「她现在换队了。」
」今天可真够荒唐的——被前任放了鸽子,被爸妈硬架到民政局,最后是一份突然冒出来的补充协议把我敲醒。而这会儿站在我身边替我挡着所有事的,居然是从高中就跟我互相看不顺眼的周既白。我抬脚往门外走,周既白默不作声跟在后面。我妈追了两步,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:「麦麦。」我停下脚步回头,她看看我,又看看旁边的周既白,迟疑着问:「你晚上还回家吃饭吗?」我刚要开口说回,周既白先接了话:「阿姨,她得先跟我回趟店里。」我转头瞪他,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:「你现在回去,亲戚的电话能把你妈手机打爆炸。」我没吭声,他又补了句:「我家店有后门,清净。」我妈听见了,嘴唇抿了抿,最终只叮嘱了一句:「那你好好照顾她。」周既白收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认认真真点了点头:「放心吧阿姨。」身后突然传来于嘉辰的喊声:「乔麦!」我回头,他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,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协议,脸涨得通红:「你早晚会后悔的!」我看着他,没像往常一样怼回去。周既白替我开了口:「她今天的后悔额度,已经用完了。」说完他拉开旁边照相馆的侧门,门檐挂着的一串铜铃叮铃一响,我被他推进了满墙都是红底证件照的店里。【3】「白」照相馆比我记忆里旧了不少,柜台还是十年前的那只玻璃柜。门一关,外面的争吵声、车水马龙声全被隔在了外面。我站在柜台边,手里还捏着那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。周既白绕到柜台后面按开电脑,老旧的主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。我瞥了他一眼:「你这破电脑还能开机呢?」「比于嘉辰靠谱。」「你能不能别逮着机会就踩他一脚。」「行啊,」他点点头,一本正经地说,「那我夸它——它开机速度都比于嘉辰来民政局快。」我忍了三秒:「周既白,你能不能说句正常人的话?」「能啊。」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一次性纸杯,给我倒了杯温白开放在柜台上,「先喝口水。」我没碰杯子:「你先跟我说实话。」「说什么?」「你怎么知道于嘉辰今天会拿那份补充协议来?」周既白掀开打印机盖子,低头检查里面的纸张:「他昨天下午来我店里复印过东西。」我一下子愣住:「什么?」「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,」他抽出一张卡着的废纸张,「穿灰西装,戴个口罩,进门就问能不能复印合同。」我手指猛地收紧:「你当时就认出他了?」「他就算化成灰,我也认得出来。」我盯着他:「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?」周既白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,丢进旁边的垃圾桶:「我给你打了电话。」我赶紧掏出手机,果然看到昨天四点三十一分有个未接来电,备注是周既白。我当时在婚庆店跟客户对流程,后来看到了也没想着回。他又说:「我还给你发了消息。」我点开聊天框,最上面一条是他昨天发的:于嘉辰有事瞒着你,看到了回我。我当时回的是:你少管闲事。我盯着那三个字,喉咙突然有点发堵。他垂眼看向我手里的结婚证,声音放轻了点:「我今天本来,只想把你从这儿带走的。」「那你带户口本干什么?」「顺手装的。」「谁出门会顺手带户口本啊?」「……」他沉默了。我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:「周既白,我今天被于嘉辰拿协议糊弄已经够够的了,你别也跟我打哑谜。」店后面突然传来老太太的声音:「小白,是麦麦来了吗?」我愣住,帘子被掀开,周奶奶拄着拐杖走出来,头发全白了,眼神有点发散。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笑了:「麦麦啊,都长这么大了。」我赶紧放下水杯:「奶奶好。」周奶奶走过来,枯瘦的手摸了摸我的手背:「你今天穿白衬衫,真好看。小白昨天还说,你今天肯定穿白的。」我转头看向周既白,他别开了脸。周奶奶瞥见我手里的红本本,眼睛一下子亮了:「领完证啦?」我一下子卡了壳。周既白走过来扶住她:「嗯,领了。」周奶奶拍了拍他的胳膊:「我就说嘛,你把户口本藏枕头底下有什么用,早晚得拿出来给麦麦用。」我慢慢转过头,盯着周既白:「藏枕头底下?」「奶奶,您今天话有点多啊。」周既白脸都僵了。周奶奶笑眯眯看着我:「他从高中就喜欢你哦。」周既白赶紧扶着她往后屋走:「奶奶您别胡说,没有的事。」周奶奶的声音越传越远:「怎么没有!你柜子里藏了好多麦麦的照片,都是证件照,拍得丑的你都留着!」我:「……」周既白:「……」我站在柜台前,抱着胳膊看他:「你给我解释解释。」他咳了一声,试图蒙混过关:「老人家年纪大了,记性不好。」「她记性可好了,连你把户口本藏枕头底下都记得。」「……偶尔清醒而已。」我盯着他不说话,他最终败下阵来,拉开柜台下面的旧铁盒,里面果然放着一沓照片。有高中运动会的偷拍,有毕业合照,还有我大学放假回来拍证件照的存底。我把包放到柜台上,转了话题:「打印机还能用吗?」他立刻站直了身子:「能,当然能。」「我要打银行流水。」「手机银行的截图有吗?」「有。」「装修款的付款记录呢?」「都有。」周既白把数据线递给我:「先打你的那份。」我把转账截图导出来——二十六万八的彩礼,一万二的窗帘款,八千六的餐桌钱,一万九的床垫费用。打印机咔咔地往外吐纸,周既白负责按顺序把纸张理好,我负责标注每笔款项的时间。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,只把订书机、荧光笔、文件夹一样一样推到我手边。门口的铜铃突然又响了,叮铃一声,我妈走了进来。她眼睛还红着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,看见我先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,又看了看旁边的周既白:「麦麦。」我站起来:「妈,你怎么来了?」她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,声音压得很低:「彩礼那笔钱的流水,我找到了。刚才你爸说,不该在这儿给你添乱。」我抬起头看她,她抿了抿嘴:「可我回家想了想,是妈之前太怕别人说闲话了。」我喉咙一紧。她从包里拿出老花镜,手还有点抖:「你打吧,该是咱们的钱,咱们一定要要回来。」周既白赶紧把旁边的椅子拉开:「阿姨,您坐这儿歇会儿。」我妈坐下,一眼看到柜台上放着的两本结婚证,沉默了半天,转头问周既白:「小周,你今天跟麦麦领证,真不是一时冲动?」周既白站在打印机旁边,手里还拿着刚打出来的流水纸,没笑,也没像平时一样贫嘴:「阿姨,我这份冲动,已经攒了好多年了。」我妈愣住了,我也愣住了。打印机还在咔哒咔哒地响,像要把我这三年咽下去的所有委屈,一张一张全吐出来。门外突然传来砸门的声音,于嘉辰他妈的声音尖得刺耳:「乔麦!你给我出来!你跟周既白领了证,凭什么还扣着我们家的协议不放!」我妈吓得站了起来,周既白先一步走到门口,把玻璃门的锁反扣上,回头看我:「怕了?」我拿起刚打印好的流水,夹进文件夹:「我怕她不认字,白跑一趟。」周既白笑了,拍了拍旁边那摞厚厚的A4纸:「没事,纸管够。」【4】砸门的声音停了三秒,随即更响了,玻璃门被于嘉辰他妈拍得嗡嗡发颤:「乔麦!你给我出来!躲在男人店里算什么本事!」我妈脸色一白。周既白把旁边的门帘往旁边拉了拉,没开锁:「阿姨,门禁可不是靠嗓门大就能开的。」于嘉辰他妈隔着玻璃瞪他:「你少在这儿嘴贱!你今天骗我儿媳妇领证,我还没找你算账呢!」「骗不了,」周既白抬手指了指门旁边挂着的营业执照,「我们店隔壁就是民政局,人家工作人员都认得字,证是合法领的。」门外围了几个老街坊,卖包子的陈叔探过头来:「这是咋了?早上刚领证,下午就砸店啊?」于嘉辰他妈脸上挂不住,声音压低了点:「陈哥,这是我们家的私事,跟你没关系。」陈叔端着蒸笼往门口一站:「你砸我们街上的门,那就跟我们有关系了。」我把流水夹好,走到门边。周既白侧头看我:「想开门?」「开吧。」他没多劝,手指搭在锁扣上,咔哒一声把门拉开了。于嘉辰他妈进门第一眼没看我,先往店里扫了一圈,看见我妈坐在柜台边,立刻开口:「亲家母,你也在正好!你女儿今天这么胡闹,你可得好好管管!」我妈攥着手机站起来:「我不管她要钱。」于嘉辰他妈愣住了:「你说什么?」我把文件夹递到她面前:「这些是我打进婚房账户的装修款,家具、电器、窗帘、床垫,所有付款记录都在。你们要是认,三天之内把钱打给我;要是不认,我明天一早就去法院起诉。」于嘉辰他妈一把把文件夹拍开,纸张散了一地。周既白弯腰去捡,我也蹲下去捡。陈叔在门口啧了一声:「有啥事说啥事,甩纸干啥,钱又不会自己飞了。」我把散了的纸重新理好夹回文件夹。于嘉辰终于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:「乔麦,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街坊四邻都知道才甘心?」我看着他:「是你妈先跑到这儿来砸门的。」他一下子噎住了。周既白把最后一张流水塞回文件夹:「你要是觉得吵,也可以劝你妈小点声,我们街坊耳朵都好使。」于嘉辰忍了又忍,转头看向我妈:「阿姨,麦麦今天就是情绪上头,您先带她回去,钱的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谈行不行?」我妈看了他一眼:「慢慢谈?谈到什么时候?谈到你们把补充协议签完,把我们家麦麦踢出去?」于嘉辰的脸一下子僵了。我妈眼眶还红着,声音却稳了不少:「嘉辰,我以前真觉得你是个稳重孩子,今天才知道,你稳重的从来都是自己那点小算盘。」人群里有人低低笑出了声。于嘉辰他爸也赶来了,脸色铁青:「老乔家这是打算跟我们撕破脸是吧?」我爸跟在后面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我看见他,心里沉了一下,以为他会当场骂我不懂事。结果他走到我妈身边,把她往后拉了半步:「先别吵。」我小声叫他:「爸。」他看了我一眼:「流水给我看看。」我把文件夹递过去,他一页一页慢慢翻。于嘉辰他爸在旁边冷笑:「老乔,你也跟着孩子一起瞎胡闹?」我爸把第十三页抽出来:「这笔灯具钱,是我陪麦麦去建材城刷的卡。」他又抽出一页:「这个床垫,是她妈掏的钱。」再翻一页:「这张餐桌,当初于嘉辰说以后过年两家人一起吃饭,我还夸他会过日子。」他抬起头,看着于家父母:「钱,退了吧。」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,我赶紧把脸别开。周既白站在我旁边,手里还拿着个订书机,他没说话,只把冰凉的金属订书机轻轻放到我掌心里。于嘉辰他爸脸上挂不住:「你们要钱可以,那今天的事怎么算?她转头跟别人领了证,这像话吗?」周既白举了举手:「合法的,受法律保护。」我爸转头看他,周既白立刻站直了点:「叔叔,我不是随口开玩笑的。」我爸盯着他看了好几秒:「最好是这样。」周既白重重点头:「嗯,我知道。」于嘉辰突然开口,眼睛红着:「乔麦,我不信。」我看向他:「不信什么?」「你跟周既白领证,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他,你就是在气我!」周既白低头摸了摸手里结婚证的边角:「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。」于嘉辰没理他,只盯着我:「麦麦,你把结婚证拿出来,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问清楚,这证能不能撤销!」我还没说话,照相馆后屋传来周奶奶的声音:「撤什么销啊?」她拄着拐杖走出来,手里举着一张老照片——照片上的我穿着高中校服,坐在拍证件照的椅子上,板着脸一点笑容都没有。周奶奶把照片塞到我手里:「麦麦,小白等了你这么多年,可不能便宜那个迟到的。」店里一下子安静了。周既白抬起手捂住了脸。我捏着那张老照片,耳朵一点点热了起来。于嘉辰盯着照片,脸色彻底变了:「周既白,你早就惦记她了?」周既白放下手,声音懒懒散散的:「你今天才知道?反应确实够慢的。」于嘉辰上前一步,我爸伸手挡住了他:「钱三天之内退过来,别再来店里闹了。」我妈把我拉到身边,小声说:「麦麦,晚上回家吃饭不?」周既白的目光一下子看了过来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老照片,边角已经泛黄,背面有一行小字:乔麦,十七岁,没笑。我抬起头:「我今晚先留在店里,把这些材料整理完。」我妈点了点头,没再劝。门外于嘉辰突然说:「乔麦,你迟早会回来求我的。」我把照片翻过来,夹在流水文件夹的最前面:「那你先把收款码准备好,等着求我少算你点利息。」周既白低低笑出了声。门口的铜铃晃了晃,于家人走的时候,砸门的指纹还留在玻璃上。周既白拿了湿巾一点点擦干净,我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把那枚小小的锁扣重新扣好。咔哒一声,像把今天所有剩下的脏话,全关在了门外。【5】晚上八点,照相馆的卷帘门放下了一半。周既白给我端来一碗小馄饨,白瓷碗里飘着紫菜虾皮,葱花撒得很随意。我坐在拍证件照的椅子上,腿上放着电脑,文件夹堆在脚边。「你家店里还卖夜宵呢?」「陈叔送的,」周既白把勺子递给我,「他说新婚第一顿,不能吃豆浆油条,不吉利。」我差点被汤呛到:「你跟他胡说什么了?」「没胡说啊,」他靠在柜台边,「街坊都看见你手里的红本了。」我低头看向碗里,汤面上飘着一颗小小的虾皮,拿勺子戳了戳。
「明天整个老街都要传遍了。」
「不用等明天。」周既白把手机递了过来。
老街群。
陈叔:小白结婚了,女方是乔家麦麦。
卖花的刘姨:我就说他俩早晚进一个户口本。
修鞋的马爷:那我礼钱该随哪边?
周既白回复:先别随,我怕她明天反悔退货。
下面一排哈哈哈。
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。
「周既白,你算盘打得挺响啊。」
「不是算盘。」他把手机收回去,「是给你留台阶。」
我抬眼看他。
他没跟我对视,低头拆着一盒相纸。
「你要是明天想反悔,街坊问起来,我就说你退货了。大家最多笑我,不会说你半句不是。」
我拿勺子的手顿住了。
「你这么会替人着想,平时怎么偏长了张损人的嘴?」
「长得太周正,总得带点小缺点才接地气。」
我差点把馄饨泼他脸上。
后屋的门吱呀一声响。
周奶奶抱着一个铁盒子走了出来。
「麦麦,来看照片。」
周既白赶紧起身去拦。
「奶奶,别翻旧东西了。」
「我拿给孙媳妇看,又不是给你看。」
我差点被馄饨汤呛到。
「奶奶,别这么叫我。」
周奶奶认认真真打量我。
「不喜欢这个称呼?」
我一下卡了壳。
周既白替我接话。
「她脸皮薄,害臊呢。」
我抬脚轻轻踢在他小腿上。
他嘶了一声。
周奶奶把铁盒放在桌上,一张一张往外拿旧照片。
高中运动会。
我跑八百米,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。
周既白站在终点线旁边,手里攥着瓶水,脸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。
我指着那张照片。
「这张哪来的?」
周奶奶眯着眼回忆。
「小白拍的。他当时说你跑起来像要冲上去跟人打架。」
周既白轻咳了一声。
「奶奶。」
下一张。
市赛报名照。
我穿着宽大的校服,头发扎得紧紧的,眉头皱成一团。
照片背面写着:她今天又没吃早饭。
我盯着那行字看。
周既白伸手要把照片收回去。
我偏头躲开。
「别抢。」
「字太丑了。」
「是挺丑的。」
他的耳朵尖悄悄红了。
我心里那点堵了一下午的涩意,忽然就松快了一块。
门口的铜铃叮铃响。
刘姨拎着一束满天星探进头来。
「小白,给你们送新婚花。」
周既白回头。
「刘姨,别跟着起哄。」
「谁起哄了?」刘姨把花塞到我怀里,「麦麦,拿着。下午他们家人来闹的时候,我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。这事你半分错都没有。」
我接过花。
包装纸外层还沾着点未干的水珠。
「谢谢刘姨。」
她摆了摆手。
「你小时候来拍学生证,我就觉得你这姑娘性子太能扛。能扛事不是坏事,但总不能让别人把你当软柿子捏。」
我抱着那束花,鼻尖有点发酸。
周既白把馄饨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「快吃。再听两句,你明天都能去开个人生感悟讲座了。」
刘姨瞪他一眼。
「你少贫。你能娶到麦麦,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修来的福气。」
周既白点头应着。
「嗯,我明天一早就去看看那烟够不够大。」
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笑到一半,手机突然震了。
亲属群。
我小姨发了一长串语音。
「麦麦,你怎么能当天换个人领证?你让你爸妈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得起头?女孩子家不能这么由着性子来。」
后面紧跟着三条长语音,字里行间全是说教。
我点开第一条,满屏都是叹气,反复说「你这样名声不好听」。
周既白伸手过来。
「手机给我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你要干嘛?」
「我帮你怼回去。」
「不用。」我按住语音键。
手指悬在按键上停了几秒。
周既白站在旁边,没催我。
我开口说话。
「小姨,于嘉辰今天带着婚前财产补充协议到民政局,要我把二十六万八的装修款算成我自愿白给的。」
我顿了顿。
「你要是觉得我任性,明天你把这笔钱替他退给我,我立刻在群里给所有人道歉。」
松开手指。
发送。
群里瞬间安静了。
十秒后。
我小姨回了一个字。
「啊?」
周既白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我把手机放到一边。
「笑什么笑?」
「没什么。」他递过来一张纸巾,「乔老板这价报得真够干脆。」
我看着满天星旁边放着的那本红色结婚证。
刚要开口。
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卷帘门的声音。
「周既白!」
是街道办王主任的声音。
周既白脸上的笑一下收了。
他走过去拉开半扇卷帘门。
王主任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。
「小白,老街改造临时摸排,你家照相馆明天上午九点过来配合签个字。」
周既白接过通知单。
我看见纸页最上面那行字。
老街商铺腾退意向确认。
落款下面,项目协办单位那一栏。
嘉辰置业。
于嘉辰家的公司。
周既白把通知单平压在柜台上。
薄薄一张纸,把刚才屋里那点暖融融的气氛全压没了。
王主任站在门口,叹了口气。
「小白,我就是先来跟你打个招呼。明天街道统一摸排,你别跟人硬顶着来。」
周既白把笔帽套回去。
「王叔,腾退意向确认,为什么要我们明天就签?」
「不是让你签腾退,是签个知情同意。」
「纸上印的是意向确认。」
王主任被他问得顿了一下。
「上面的表格就这么印的。你家这个店情况特殊,房本是老的,租约也是老的。你奶奶当年跟原房东签的那份合同,街道档案里缺了一页。」
周既白没说话。
我把那张通知拿过来仔细看。
缺页。
这两个字太熟悉了。
于嘉辰今天拿来的协议里,也恰好缺了最关键的那页该说的人话。
我开口问:「缺的是哪一页?」
王主任看向我。
「你是?」
周既白接话。
「我爱人。」
我手指猛地一紧。
王主任愣了一下,立刻笑起来。
「哎哟,都结婚了?什么时候的事啊?」
周既白指了指隔壁。
「今天上午。」
王主任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
「你小子可以啊,守着民政局这么多年,终于给自己办上一单了。」
我:「……」
周既白倒是淡定。
「王叔,说缺的是哪页。」
王主任收了笑。
「续租优先权那页。原房东的儿子现在说,当年根本没答应给你们续二十年,就是随口一说。项目方那边也说,只认现在登记在案的档案。」
我低头盯着通知单。
嘉辰置业。
我拿手机对着纸拍了一张。
周既白看见了。
「你拍这个做什么?」
「免得明天他们又说,这张纸只是走个过场不算数。」
王主任笑了一下。
「麦麦是吧?说话真利落。」
周既白靠在柜台边。
「她今天刚把嗓子亮开。」
我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。
他没躲。
王主任走后,卷帘门重新落到底。
店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我把通知单摊在柜台上。
「你早就知道老街要改造?」
周既白点头。
「知道。」
「嘉辰置业参与了这个项目?」
「下午刚知道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于嘉辰今天来民政局,不只是想让我签那份自愿赠与的协议。」
周既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老街地图。
纸边都被折得起毛了。他用笔圈出照相馆的位置。
「这条街一共三十七家商铺。白照相馆卡在民政局和街道办中间,位置最显眼。项目方要做婚庆主题街,最先就想拿我这里当样板间。」
我看着地图。
「所以他一边哄着我签自愿赠与,一边卡着你的铺子。两头拿捏。」
周既白点了点图上的红圈。
「他可真够忙的。」
我拿起手机。
「我给于嘉辰打电话。」
周既白伸手按住手机。
「现在打过去,他只会装糊涂说不知情。」
「那明天就按他们说的签?」
「不签。」他说,「但明天去签字的,不能只有我一个人。」
我抬眼看他。
「什么意思?」
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里面装着一摞旧照片。
黑白的,彩色的都有。
老街的结婚照。
补办的证件照。
孩子百天照。
一家三代在照相馆门口拍的全家福。
每张照片背后都写着年份,盖着店里的章。
我翻到其中一张。
1989年,白照相馆门口。
周奶奶比现在年轻很多,站在店门口,旁边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扶着招牌。
周既白说:「这家店不只是我们周家的店。半条老街的人,都在这儿拍过人生里第一张正式的照片。」
他又拿出一个旧账本。
「我奶奶记的。谁家孩子办满月,谁家老人补结婚证,谁家结婚拍合影。都记在这上面。」
我看着那些页边发黄的名字。
「你想用这些东西去谈保留?」
「嗯。」
我把通知单推到一边,打开了电脑。
「那你这些东西不能就这么抱着过去。」
「要怎么准备?」
「做成街坊共同的影像档案。」我把一张照片放进扫描仪,「按年份、家庭、事件分类整理。明天他们拿制式表格压你,你就拿这些真实的人和事压回去。」
周既白看着我。
「乔麦。」
「干嘛?」
「你今天刚领完证。」
「我知道啊。」
「不用这么快就进入上班状态。」
我扫了他一眼。
「你这婚,是我花二十六万八换来的临时工位。别浪费这价值。」
他笑了,低头帮我整理散着的照片。
「老板娘,您吩咐。」
我抬脚踹了下他的椅子。
「再乱叫扣你工资。」
我们一直整理到凌晨一点。
周奶奶早就睡下了。
我妈被我爸接回了家。
店里只剩扫描仪的光一格一格慢慢扫过纸面。
周既白把一杯温热水放到我手边。
「手伸出来。」
我低头,才发现纸边把指腹划开了一道小口子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创可贴。
白底,印着小红心。
我盯着那盒创可贴。
「你一个照相馆,怎么会有这种东西?」
「给拍证件照的小朋友准备的。」他拆开包装,轻轻按住我的手。
动作放得很轻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「周既白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户口本真的藏在枕头底下?」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「奶奶瞎说的。」
我没再追问。
门外的街灯亮着。
电脑屏幕上,一张老照片慢慢清晰出来。
照片里年轻的周奶奶站在白照相馆门口,招牌还崭新发亮。
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。
「留住这条街。」
我把文件夹命名为:老街留存证据。
按下保存键的时候,周既白的手机亮了。
于嘉辰发来一条消息。
「明天九点,我在街道办等你们。乔麦,你最好别来。」
周既白把手机转给我看。
我看完,直接回了四个字。
「我偏要来。」
第二天九点,街道办会议室坐满了人。
长条桌,白瓷茶杯,一摞摞蓝色文件夹。
于嘉辰坐在项目方那一侧,西装笔挺,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黑。
他看见我和周既白一起走进来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「乔麦。」
我把电脑包放在桌上。
「早。」
周既白把牛皮纸袋放到我旁边。
「别跟他说早。影响一整天的好心情。」
王主任咳了一声。
「小白,注意场合。」
「好。」周既白坐下,「王叔,我今天尽量少说话。」
我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靠在椅背上,冲我摊了摊手。
我打开了电脑。
项目方的人先开口发言。
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经理把PPT投到幕布上。
「白照相馆位于本次老街婚俗主题片区的核心节点。根据目前产权登记和租约档案,贵店现有承租期限存在争议,建议配合本次业态升级,进行腾退或品牌置换。」
他点开下一页。
效果图。
原来白照相馆的位置,被换成了一家粉色门头的网红婚纱体验馆。
门口还摆着假花做的拱门。
周既白盯着那张图。
「这粉门是谁设计的?」
金丝眼镜愣了一下。
「设计公司做的。」
「这设计师心里是有多恨结婚啊。」
我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。
他乖乖闭了嘴。
于嘉辰看着我。
「麦麦,这是正规的项目推进,不是我们俩的私人恩怨。」
我点头。
「那就按正规流程来。」
我把U盘**电脑接口。
「王主任,我能放一份补充材料吗?」
王主任看向项目方那边。
于嘉辰皱起眉。
「今天只是摸排见面会。」
我看着他。
「摸排就该摸得全面一点。」
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我点开文件。
第一页,是1989年的白照相馆门口旧照。
第二页,1996年第一批结婚证件照合集。
第三页,2003年非典后补拍的证件照。
第四页,2012年老街改造前的家庭合影。
每一页都配有照片、年份、人物、事件和店里的印章。
我没有说煽情的话。
只念档案上的记录。
「白照相馆留存的老街婚俗影像资料,目前初步扫描共八百六十二张,涉及老街家庭二百一十七户。」
我点了下一页。
「其中,与民政登记、补证、迁户相关的证件影像三百四十一份。按照街道文化留存的相关要求,具备社区影像档案的留存价值。」
金丝眼镜的脸色变了。
「这些照片涉及个人隐私,不能随便作为正式材料提交。」
周既白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叠签字单。
「昨晚到今天早上,街坊们签的授权同意书。」
他把授权单推到桌子对面。
「你要是不信,可以出去问。人就在外面等着呢。」
会议室门外传来陈叔的大嗓门。
「问我!我签了字的!」
王主任起身拉开门。
门外站着十几个街坊。
陈叔端着保温杯。
刘姨抱着一束花。
马爷手里还攥着修鞋的锥子。
王主任头都大了。
「你们怎么都跑来了?」
陈叔说:「小白说今天要谈照相馆的事,我们过来听听。」
刘姨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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