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启元三年，春日。长安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，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，如同一场细碎的花雪，覆盖在长公主府朱红的琉璃瓦上，让这座九进九出的显贵府邸更添几分威严庄重。
陆昭睁开双眼时，绣着金凤纹样的帐顶率先映入眼帘。她的瞳孔猛地一缩，一抹锐利如寒刃的光芒转瞬即逝。
这是她的寝殿，是她十六岁行及笄礼后，先帝亲赐的长公主府。而她，便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——先帝的嫡长女，当今皇帝的亲姐姐。
五岁通读诗书，八岁研习策论，十二岁随侍先帝身侧接触朝政，十五岁便能独立处理政务，十八岁时党羽遍布朝野，却因是女儿身无缘帝位。二十岁那年，她借镇国公府之势谋反，却……
“皇姐为何要谋反？”
那是她的胞弟，新帝陆炎的声音，带着戏谑与冰冷。他站在皇城之上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，眼中满是计谋得逞的快意与讥讽。
“长公主谋反，臣镇国公府林毅率兵救驾来迟，请陛下治罪！”
镇国公府，林毅。
陆昭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。
镇国公世子林毅，生得温润如玉，武艺超群，曾在她面前长跪三个时辰，以最卑微的姿态恳求她下嫁。
她对林毅本无好感，但镇国公府的兵力尚可利用，便假意应下婚事，密谋在大婚当日举兵篡位。
可结果呢？
大婚之日，满城红绸招摇，她率三千私兵趁夜攻打皇城，本以为镇国公府的兵马会在东华门外接应，谁知等来的却是前后夹击。
陆炎站在城楼上，禁卫军早已严阵以待，就等着她踏入这为她量身打造的死局。
“皇姐，以你的才华，若是男子，这皇位朕定然拱手相让。可惜啊，这天下从来没有女子称帝的道理。”
林毅率领的镇国公府士兵假意接应，实则与禁军暗中形成合围，谋逆之军转眼成了拱卫帝王的仁义之师。
陆昭嗤笑一声。以她的聪慧，怎会看不出这场大婚谋反本就是陆炎与林毅设下的圈套？可事已至此，她的骄傲绝不允许自己退缩。不成功，便成仁，东山再起从来不是她的行事风格。
陆昭无声地笑了，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，只有彻骨的寒意。她宁死不降，率军死战了整整两炷香的时间，最终倒在了攻入皇城的最后一步。
“殿下。”
门外传来贴身侍女月儿的声音，小心翼翼的。
“进来。”
陆昭缓缓坐起身，青丝如瀑般垂落。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，眉如远山含黛，肤若初雪凝脂，眸似秋水横波，唇若樱桃点绛。方才的一切，仿佛只是一场大梦。
月儿捧着铜盆走进来，身后跟着另外两名侍女，准备伺候她净面梳妆。
“等等。”
陆昭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，目光落在其中一名侍女身上。那侍女不像其他人那般低头垂眸，反倒偷偷打量着她，眼底没有半分她熟悉的敬畏。
更关键的是，前世的记忆里，陆昭根本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侍女。
“你是谁？”
陆昭走向卧榻，转身缓缓坐下。即便只是穿着宽松的寝衣，她身上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与日积月累的磅礴威压，依旧轰然压向三名侍女。
“殿下，奴婢是月儿啊！”
月儿和另一名侍女连忙跪下，声音里满是惶恐。那名陌生侍女愣了一下，也跟着跪了下来。
“我问的是她。”
陆昭倚在软枕上，伸出葱白玉指，遥遥指向那名陌生侍女。
“回殿下，她叫余晚，是府里新来的侍女。”
月儿松了口气，连忙答道。
“哦？余晚？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？我看你，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？”
陆昭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。她本不信鬼神之说，可如今自己重活一世，倒觉得世间无奇不有。
陆昭知道自己如今还未做任何事，这突然出现的、前世从未见过的侍女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她和自己一样，是这世间不该存在的人。
听到陆昭的话，余晚娇躯一颤，抬起头直视着陆昭，眼底满是惊恐。她怎么也没想到，自己刚刚穿越，就被眼前的人看穿了身份。
“余晚留下，月儿你们先退下。”
看到余晚的反应，陆昭心中对自己的猜测更有把握了。
“是，殿下。”
月儿应了一声，带着另一名侍女恭敬地退了出去。
“你，过来。”
陆昭朝着余晚勾了勾手指，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。
余晚犹豫片刻，终究还是踌躇着走到了陆昭身旁。
“你很怕我？”
陆昭一把将僵硬的余晚拉倒在床上，欺身压了上去，狭长的凤眸带着一丝戏谑，凝望着身下余晚那双小鹿般惊慌的眼睛。
“你从哪里来？”
陆昭的手指轻轻缠绕着余晚鬓边的青丝，温热的呼吸拂过余晚青涩的脸庞，让她脸颊缓缓升起两朵红晕。
“后……后世……一千多年后。”
余晚的回答让陆昭的动作微微一顿，这个答案倒是出乎她的意料。
“千年之后的世界，想必和我大梁大不相同吧。”
陆昭心中虽有震动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只是微微点头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。
“非常不同！”
提到这个话题，余晚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亮晶晶的光芒。前世作为一名网络作家，她有着强烈的表达欲和分享欲。
“我所在的世界，没有皇帝，没有跪拜，男女平等，人人都能读书识字。千里之外的人和事，瞬间就能传到眼前，甚至还能上天入海，去到比天涯海角更远的地方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，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，连忙收住话头，警惕地看向陆昭。可陆昭的脸上并没有她预想中的怀疑或嘲讽，只有沉静而认真的倾听。
“那你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？”
陆昭的玉指轻轻掐了掐余晚有点婴儿肥的脸蛋。余晚描述的世界让她很好奇，但她更想知道余晚为何会来到这里，以及余晚和她脑海中领先千年的知识，能否为自己所用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余晚茫然地摇了摇头，感受着脸上作怪的手指，突然觉得眼前这位高贵的女子似乎有些恶趣味。
“那你，能帮我吗？”
陆昭打量着余晚，觉得她就像是上天送给自己的礼物，来帮自己弥补前世的遗憾。
“帮……帮你什么？”
望着陆昭凤眸中刻意装出的可怜神色，余晚知道这是她演出来的，可这招对她的杀伤力实在太大，让她难以招架。
看到余晚没有拒绝，陆昭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。
她将前世的事情简短地说了一遍：大婚之日谋反，镇国公府背刺，皇帝设局围杀，她力竭战死，重生回到现在。
她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念一份奏折，没有愤怒，没有悲伤，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。可余晚却从那些波澜不惊的字句底下，听出了滔天的恨意。
“原来如此，难怪……”
余晚的声音带着恍然。难怪自己刚穿越过来，陆昭就能一眼看穿她，原来她竟然是重生回来的。
“若是你不愿帮我，也没关系。”
陆昭倾城的容颜上带着我见犹怜的神色，可怜兮兮地望着余晚，凤眸中一片湿润，仿佛只要余晚拒绝，她就会落下泪来。
“不！我帮你！”
余晚的回应在陆昭的预料之中，但这激动的神色却让她不禁一愣。怎么感觉，这个余晚比自己还要激动？
殊不知，余晚心中的小人已经开心得快要蹦到天上去了。长年写小说的她，太清楚陆昭的设定了——这妥妥的重生女帝剧本啊！自己当然要狠狠抱大腿了！
“我有很多二十一世纪的知识，这一次，我帮你复仇！”
余晚小鹿般的眼睛里带着坚定的光芒，望着近在咫尺的倾城容颜，一时连害羞都忘了。
“既然如此，那祝我们，合作愉快。”
回过神来的陆昭盈盈一笑，眼中多了几分真诚。红唇轻轻在余晚的额头上点了一下，看着脸蛋瞬间爆红的余晚，她不禁笑得更加肆意了。
安顿好余晚，陆昭换上朝服，进宫面圣。
赤红色的朝服上绣着九尾金凤，每一条凤尾都用真正的金线织就，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她戴上沉甸甸的凤冠，十二道珠帘垂在额前，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这一身打扮隆重到近乎僭越，却没有人敢说什么。因为她是大梁唯一的长公主，是先帝亲封的“镇国长公主”，见君不拜，入朝不趋，剑履上殿，这是先帝赐予她的特权。
金色銮驾从长公主府出发，经过朱雀大街直达皇城正门。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，两侧商铺的伙计探出头来看热闹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长公主进宫了！”
“听说今天镇国公世子要去朝堂求亲，这是去跟皇上商量婚事的吧？”
“嘘！小声点！长公主的銮驾你也敢议论，不想要脑袋了？”
陆昭坐在銮驾中，纱帘垂落，将外面的声音隔成模糊的嗡嗡声。她闭着眼睛，在脑中最后一次梳理今日进宫的目的。
皇帝召见，名义上是商谈军务，实际上是想试探她对镇国公府求婚的态度。一切的阴谋从这里就已拉开，皇帝和镇国公府早就设好了局，等着她自己钻进来。
“奴才叩见长公主殿下！”
銮驾在皇城正门前停下，守门的内侍见到长公主的銮驾，连忙跪了一地，声音都在发颤。
陆昭下了銮驾，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，径直走过朱漆大门，踏上长长的御道。
两侧是高大巍峨的殿宇，金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流光溢彩，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蟠龙。
陆昭缓步走过每一座宫殿，沿途的侍卫纷纷跪下行礼，或是畏惧，或是虔诚。
太极殿，那是皇帝上朝的地方，掌管天下的至高权柄，就在那里静静等着她。
昭阳殿，那是皇城里最高的城楼，也是她前世喋血的地方。这一世，她发誓，死在那里的人，绝对不会再是她。
陆昭收回目光，继续向前走，脚步比方才更加沉稳。
“长公主到——”
太极殿内，本来正在进行的朝会，因为陆昭的到来，陷入了诡异的沉寂。
金色的阳光透过殿门，将那道炽烈如火的身影映照得仿若神女临世。陆昭迈步走进太极殿，平淡的眼眸扫过静立的群臣。
凡是被陆昭眼神扫到的大臣，无一不是噤若寒蝉，尽皆垂首低眉，拱手行礼。更有甚者，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，径直跪倒在地，俯首行了一个臣子礼。
君前犯礼，明目张胆，此举表明他们就是陆昭的臣子，毫无掩饰之意。
陆昭略略颔首回礼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，抬眼睨向御座上的陆炎，见他面色沉郁得快要滴出水来，反倒笑意更深。“臣——参见陛下。”她行至殿中，身形微福，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恭谨，仿佛这君臣之礼不过是逢场作戏——这位皇弟本就对她猜忌已久，不过是碍于局势未曾撕破脸皮罢了。“皇姐不必多礼，来人，赐座。”陆炎的声音带着几分僵硬，说到“赐”字时特意加重了语调，像是在刻意强调自己才是这太极殿的主人。“呵。”陆昭低笑一声，走到凤椅旁款款落座，仪态端庄雍容，气势竟丝毫不逊于御座上的帝王。直到她坐定，停滞的朝会才重新运转，只是群臣的奏对声明显压低了许多，像是生怕惊扰了这位端坐一旁的长公主。“启禀陛下，微臣林毅，仰慕长公主殿下已久，斗胆恳请陛下赐婚！”林毅跨步出列，跪倒在殿中，言辞恳切，一副非陆昭不娶的模样。虽说林毅求娶长公主的传闻早已流传许久，但他当众提出，还是令百官哗然，纷纷倒抽冷气，神色各异。“放肆！你无功名在身，不过是承袭祖上荫庇，有何资格向长公主求娶？”沉默片刻后，户部侍郎崔衍迈步出列，指着林毅厉声呵斥，毫不留情。“文不能安邦定国，武不能上阵杀敌，你这纨绔子弟，还不退下！”见崔衍带头发难，吏部侍郎杨厉立刻跟上，言辞间将林毅贬得一文不值。“林大公子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，也不是这么个吃法。”刑部侍郎赵衡出列，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屑。“敢问林世子，此举是你自己的主意，还是林老国公的意思？若是你擅自做主，恐怕于理不合。”礼部尚书卢修向陆炎微微拱手，语气沉稳，虽无嘲讽之意，却也表明了立场——林毅的所作所为，在他看来不过是孩童胡闹。有了几位重臣带头，依附陆昭的大臣们纷纷出列，或是嘲讽林毅不自量力，或是以各种理由指出此举不合礼制。虽说也有与镇国公府交好的大臣出言附和，称二人郎才女貌、天作之合，但很快就被反对的声浪淹没。林毅跪在地上，深埋的头颅下，面容早已扭曲狰狞，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嘲讽，牙关几乎要咬碎，可一想起与陆炎的谋划，还是强撑着没有抬头。眼见大半群臣都站出来反对，陆炎的脸色沉得像万年寒冰，眼神阴鸷得几乎要凝成实质。“皇姐，此事你怎么看？”陆炎强压着怒火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几分——他就不信，野心勃勃的皇姐会拒绝镇国公府的助力。“我？我坐着看。”这个回答是余晚事先教她的，见陆炎和林毅虽怒不可遏却还要强装镇定，陆昭只觉得可笑。若是在前世，她或许会答应这门婚事，有镇国公府相助，谋反之路定会顺畅许多，至于林毅，等她登基之后，随手处置便是。可如今，她早已看穿这是一场阴谋，自然不会傻到自投罗网。“皇姐莫要说笑，这门婚事，朕倒觉得十分合适。”陆昭的回答让众人一愣，但陆炎很快回过神，仍想促成这桩婚事。“多谢陛下成全！”听到陆炎的话，林毅连忙叩首谢恩，全然不顾身后群臣冰冷的目光，两人一唱一和，竟想直接定下婚事。“慢着。”陆昭平静开口打断，此刻她只觉得前世的自己愚蠢至极——这门婚事，陆炎比她还要上心，显然透着蹊跷。“林毅，你说仰慕我已久，我有几个条件，不知你能否做到？”陆昭戏谑地打量着林毅，这位养尊处优的镇国公府世子，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，只是不知若用刀在他这伪善的脸上划一道，他会不会哭着去找爷爷告状。“当然！莫说是几个条件，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，我林毅也在所不辞！”林毅从地上爬起来，看向陆昭的眼神里满是炽热——既有计谋即将得逞的得意，也有对美人在怀的渴望。“既然如此，那我便提几个条件，你若能办到，我倒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。”陆昭强压着对林毅的厌恶，将与余晚商议好的条件一一说出。“第一，镇国公府所有的商铺和商路，我要了。”第一个条件便让林毅僵在原地——若是答应，无异于将镇国公府大半财源拱手让人，日后别说供养府兵，就连维持府中开销都难。他迟疑地看向陆炎，却见对方微微点头，示意他答应。想到计划成功后，陆昭今日吞下的一切，日后都要加倍奉还，林毅咬了咬牙，不甘地点了点头。“很好，第二，镇国公府在皇城的几处荒废大宅，我也要了。”这个条件比第一个容易接受，林毅当即点头应下。“第三，听说镇国公的封地内有不少荒废的毒盐矿，留着也是浪费，便一并给我吧。”林毅这次答应得更爽快——那些矿盐有毒，留着无用，她想要便给她。“痛快，最后一个条件，父皇驾崩未满三年，孝期内议婚恐怕不妥，若一切妥当，明年开春我应下这门婚事，如何？”陆昭眼底闪过一丝窃喜——当初余晚告诉她，自己有办法将毒盐矿提炼成精盐时，她的惊喜简直难以言喻。至于婚事，拖上一年，足够她将一切准备妥当。听到陆昭松口，陆炎和林毅心中一喜，可“三年孝期”的理由让他们先是一愣，随即又无可奈何。大梁以孝治天下，即便是陆炎，也无法反驳。“既然如此，朕便做主，明年开春，敲定这门婚事。”此话一出，殿内顿时骚动起来，但见陆昭端坐不语，无人再站出来反对，只是暗自揣测长公主的用意。“退朝后，将应允我的东西都送到长公主府，迟一日，这桩婚事便作罢。”陆昭冷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，说完便转身向殿外走去，全然不顾早朝尚未结束。“启禀陛下，老臣身体不适，先行告退。”在卢修的带领下，一众大臣紧随陆昭之后，鱼贯而出。望着瞬间空荡的大殿，陆炎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——这些骄纵的大臣，等陆昭一死，他定要逐一清算。只是如今，他却有心无力。这些追随陆昭的大臣，有先帝时期的肱骨之臣，有世家子弟，甚至还有寒门出身的官员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且不说他们背后的世家势力，光是朝堂少了这些人，半个大梁都要运转失灵。出了太极殿，大臣们便看到陆昭静静站在不远处，像是在等他们，纷纷松了口气，迎了上去。“臣等——参见殿下！”“不必多礼。”陆昭满意地挥手示意他们起身。“我今日说这些，只是想告诉你们，无需因为这桩婚事改变对镇国公府的态度。”说完，她便转身离去，留下群臣在原地揣摩她的意思。几个精于算计的老臣，眼中已经闪烁起激动的光芒。銮驾启动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，陆昭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。回到长公主府时，镇国公府已经将所有文书送了过来——显然，他们比自己还要急切。陆昭起身走向书房，推开门的瞬间，便看到余晚正坐在她书案后的椅子上，翘着二郎腿，手里捧着一本账簿看得津津有味，嘴里还塞着一块桂花糕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，活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。“殿下，你回来啦！”余晚见陆昭进来，连忙咽下桂花糕，站起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，眼里满是笑意。“嗯。”陆昭看着她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，不知为何，嘴角竟微微上扬了些许。“你要的东西我都要来了，婚事嘛，明年开春再说。”陆昭走到书案前，拉开椅子坐下，余晚识趣地退到一旁。“太好了！”余晚眼睛一亮，搓着小手，像是准备大干一场。陆昭从暗格中取出一份名单，摊在桌上，密密麻麻的名字映入余晚眼帘。她凑过去看了一眼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“这是我的棋盘。”陆昭指着名单上的名字，一一介绍，“这些是要杀的，这些是要留的，这些是墙头草，谁赢就倒向谁。”“我不会杀人。”余晚摸着下巴，眉宇间带着思索，“但我可以给你赚很多钱，帮你培养很多不一样的人才！”“用你知道的那些知识？”“嗯！”余晚认真地点头。“那你就放手去做。”陆昭握住余晚的手腕，轻轻一拉，便将她柔软娇小的身躯揽入怀中。余晚呆呆地坐在陆昭腿上，感受着她手臂揽在自己腰间的温度，脸颊瞬间红透。“以后，我来杀人，你来赚钱。”陆昭将红唇凑到余晚耳边，看着怀中小姑娘红得滴血的耳垂，凤眸里泛起恶作剧得逞的笑意——比起其他人的敬畏，逗弄这个“不懂规矩”的余晚，让她觉得格外愉悦。“我……我先去办事了……”受不了这般亲昵的余晚落荒而逃，推开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，惹得身后的陆昭娇笑连连。
陆昭听完暗卫的禀报，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，目光沉沉落在棋盘一角——这本就在她和余晚的预料之中。“比预想的来得快了些。”余晚单手支着下巴，漫不经心地扫过棋局，心里还在犯嘀咕：明明是她教陆昭下的象棋，怎么如今自己反倒赢不了了？“王翰是陆炎的人。”陆昭指尖一落，棋子磕在棋盘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他是在试探殿下对书院的态度？”“不。”陆昭摇了摇头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他要试的不只是我的态度，更是满朝文武的反应。一个小小书院，都能扣上谋反的帽子，我这位好弟弟，倒是越来越没耐心了！”看着陆昭眼底漫出的寒意，余晚沉默片刻，问道：“殿下打算如何应对？”陆昭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定定地看向余晚，反问道：“你觉得，明理书院如今能彻底摆到台面上吗？”余晚认真思索后摇了摇头：“还不是时候。书院表面上只是所普通学堂，可里面的学生都是层层筛选出来的，日后要成为殿下的嫡系骨干，若现在就暴露在朝堂的聚光灯下，这些人势必会被盯上，往后什么事都难办了。”她落下一子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更何况，我教他们的那些东西，若现在被查出来，我们的优势可就少了大半。”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陆昭跟着落子，“所以书院还得藏在暗处，除了我们的人，谁也不能进。”“可王翰的弹劾不能不理，不然就等于默认了他的指控。”余晚懊恼地一把打乱棋盘上的棋子——她又被将死了。陆昭好笑地摇摇头，没管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，起身走到书案前坐下：“别气了，过来帮我磨墨，下次让你便是。”余晚没好气地哼了一声，嘟着嘴走到陆昭身边，动作熟练地帮她磨墨。看着她鼓得像河豚似的脸颊，陆昭没忍住伸手轻轻掐了一下，又在余晚恼怒的目光里，若无其事地收回手，提笔写起奏折。奏折里，她承认在城内新建了一所书院，却强调“此举是为先皇后祈福，广纳天下寒门学子，以彰显朝廷崇文重教之风”。她写道：臣虽为女子，亦知诗书传家、教化兴邦之理，若如今设一书院行教化之举，便是意图谋反，那天下书院都该闭门，四海学子都该弃书，恕臣愚钝，实在不知这是何道理。整篇奏折写得情真意切，把自己塑造成了为国为民的忠臣——于孝，是为先皇后祈福；于理，是行教化众生的善举；于忠，是以教化兴邦、巩固国本；于义，是寒门子弟、寻常女子皆可入学，有教无类。“你看看我这奏折，写得如何？”余晚抬眼望去，窗棂漏进的浅淡天光落在书案上，陆昭垂眸伏案，纤手握笔，腕间皓白如玉，落笔从容轻缓，青丝垂在肩头，衬得侧脸轮廓温润绝色，眉如远山含黛，目似秋水藏星，笔尖点染素纸，墨痕缓缓晕开，她竟一时看得有些痴了。“怎么，看呆了？”陆昭抬眸，凤眸里带着一丝笑意。余晚猛地回过神，脸颊一红，连忙低下头继续磨墨，嘴里嘟囔着：“没、没有，就是觉得殿下写得真好……”陆昭轻笑一声，没再打趣她，将写好的奏折吹干墨迹，递给一旁的暗卫：“递上去吧。”暗卫领命，转瞬消失在书房里。书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人，余晚看着陆昭，忽然问道：“殿下，你说这奏折递上去，陆炎会善罢甘休吗？”陆昭靠在椅背上，凤眸微眯：“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，但至少短期内，他找不到更多借口对书院下手。至于往后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看向余晚，“往后的事，就靠我们一步步来了。”余晚点点头，心里忽然觉得，能和这样的人一起，一步步改变这个时代，或许真的是一件很值得的事。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，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书案上，落在那盘还没收拾的象棋上，落在那封墨迹未干的奏折上，像是在为这个风云变幻的时代，写下一笔新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