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的重逢，霍宇站在苏晓欣家楼下时，时针正指向傍晚六点。

这个时间他反复推算过——苏晓欣通常六点半下班到家，习惯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一盒酸奶，再慢悠悠走回来。六点十五分抵达，留十五分钟的准备时间，不早不晚，刚好能让她看见自己。他把车停在路边，没有熄火。

引擎的嗡鸣在冬日的冷空气中震颤，空调吹出的暖风熏得人发困，可他不敢合眼。

五年了。

五年零二十三天。他数得清清楚楚，从2020年3月12日——他们分手的那天，到此刻。

手机屏幕亮了亮，是助理发来的消息：「霍总，车展的合同已经发到您邮箱了，您看——」他没有回复，目光穿过车窗，牢牢锁定那栋熟悉的单元楼。17层，从左数第三个窗户。灯还没亮。

苏晓欣，你还好吗？

这个问题，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五年。

如今，他终于有勇气当面问出口了。

然后，他看见了她。

从小区门口走来的那个身影，还是记忆里的模样。短发利落，步子不快不慢，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，肩上披着米色大衣。

五年，她好像一点都没变。

霍宇的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。

就在这时，他看见了另一个人。

一个男人从单元门里走出来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，站定后，对着走近的苏晓欣说了句什么。

苏晓欣仰头笑了，是那种他熟悉又陌生的笑——眼睛弯成月牙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
那个男人很自然地伸手，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，两人并肩往楼里走，背影渐渐消失在单元门内。

霍宇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，一动不动。

他看见，那个男人的无名指上，戴着一枚戒指。

时间倒回六年前。2019年11月18日，星期一。

霍宇坐在运营商国企的办公室里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。他的工作很简单——网络运维，每天处理各种故障工单，偶尔写写报告。工资不高不低，在这座二线城市算中等偏上。

房子是父母付的首付，他自己还房贷。三十岁，有车有房，在旁人眼里算是“条件不错”。
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条件不错有什么用？他还是单身。父母催婚催得紧，他却没什么机会认识新的人。工作性质决定了，他的社交圈里除了同事，就是各种技术故障代码。

那段时间他开始刷小红书，本来只是想看看数码产品评测，结果首页总给他推“90后相亲交友”“大龄剩女的日常”之类的话题。

有一天，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，看了一个帖子。标题是：「28岁体制内女生，想找一个能好好过日子的人」

评论区吵成一团，有人说她眼光高，有人说她要求低。

霍宇看了半天，鬼使神差地发了一条评论：「楼主，我可以吗？」

他本以为会石沉大海。

结果第二天，楼主居然回复了：「哈哈可以啊，你是做什么工作的？」

他赶紧回：「运营商国企，运维。」

对方发了个表情：「听起来挺稳定的。」

那是他和苏晓欣的第一次互动。

后来他才知道，苏晓欣当时根本没想真的相亲。她只是刷到那个帖子，随手评论了一句“缘分真奇妙”，被楼主回复“你也来试试啊”，就把自己的账号当小号发了个帖子，想着玩一玩。

结果，霍宇当真了。

他们加了微信。

霍宇翻遍了苏晓欣的朋友圈，发现她是个挺有意思的人。朋友圈里不发自拍，主要发一些工作感悟、偶尔转发行业新闻、偶尔吐槽甲方爸爸。

看得出是个理性、独立、有自己想法的人。

苏晓欣问：「你是认真的吗？」

霍宇：「当然是认真的。」

苏晓欣：「我提前说一下，我不太相信小红书相亲，感觉都是不靠谱的人。」

霍宇：「那你还发帖子？」

苏晓欣：「我朋友让我发的，说体验一下。她说万一遇到真爱呢。」

霍宇：「那你觉得我是真爱吗？」

苏晓欣发了一个省略号：「这问题问得太早了。」

她没删他。霍宇把这当成一个积极的信号。

接下来的两周，他每天都找她聊天。早安、晚安，中间穿插一些有的没的。

苏晓欣回消息的速度不太稳定，有时候秒回，有时候隔几个小时。

但她从来不敷衍——每次回复都是认真思考过的，有内容，不是那种“嗯嗯啊啊”的应付。

有一天霍宇问：「你平时都干什么？」

苏晓欣：「工作、健身、偶尔看看书。你呢？」

霍宇：「我平时就上班、下班、回家。周末可能会约朋友打球。」

苏晓欣：「听起来挺无聊的。」

霍宇：「是挺无聊的。所以才想找个人一起。」

苏晓欣没回。

第二天，她主动发了一条消息：「我周末有空。」

霍宇的心跳漏了一拍：「你是说……可以见面？」

苏晓欣：「见面可以。但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你。」

霍宇：「什么问题？」

苏晓欣：「你为什么想找对象？」

霍宇想了想，认真回答：「家里催得紧，我自己也想稳定下来。而且……」

他打了删，删了打，最后还是发了出去：「而且我看到你的帖子，觉得你好像是个有意思的人。想认识一下。」

苏晓欣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：「那见面聊吧。」

他们约在了商场里的咖啡店。

霍宇提前半小时就到了，坐在角落里紧张地刷新手机。他当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，头发特意吹过，但出门被风吹乱了，有点狼狈。

苏晓欣比他先到。她站在咖啡店门口，看着手机。

黑色的长发（那时候还是长发），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里面是一件驼色的高领毛衣。

很普通，但霍宇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
他站起来，挥手：「这里。」

苏晓欣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「你比照片上矮一点。」

霍宇：「……」

这就是苏晓欣的说话方式。她不太会寒暄，想到什么说什么，有时候会让人有点下不来台。

但霍宇反而觉得舒服——至少是个实在人。

「坐吧。」苏晓欣拉开椅子，「你想喝什么？」

「我请你吧。」霍宇说。

「不用，我自己付。」苏晓欣已经走向柜台点单了。

她点了一杯美式，一杯拿铁。

霍宇跟上去：「我也美式吧。」

苏晓欣看了他一眼：「你平时喝美式？」

霍宇老实说：「其实我不太喝咖啡，一般都喝可乐。」

苏晓欣噗嗤笑了一声：「那你还点美式。」

「这不是想装得成熟一点吗。」霍宇有点不好意思。

苏晓欣摇摇头，但嘴角是弯的：「行吧，美式就美式。反正苦的是你自己。」

咖啡端上来，霍宇喝了一口，表情扭曲：「好苦。」

苏晓欣慢悠悠喝着自己的拿铁：「活该。」

那天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。

霍宇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——普通家庭，独生子，成绩一般但也不算差，大学学的通信工程，毕业后进了运营商国企，一直干到现在。

苏晓欣听得很认真，偶尔问几个问题。

「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？」她问。

「谈不上喜欢。就是一份工作。」霍宇说，「稳定，但也一眼能看到头。」

「那你后悔吗？」

「后悔什么？」

「后悔选这份工作。或者，后悔没有更大的野心。」

霍宇想了想：「其实还好。我觉得，稳定也没什么不好。至少不用担心裁员，不用担心明天没钱还房贷。」

苏晓欣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
后来霍宇才知道，她那时候刚被前男友分手。对方是个很有野心的创业者，整天忙得脚不沾地，最后和一个更“有资源”的女人在一起了。苏晓欣提分手的时候，对方几乎没有犹豫。

「所以我想找个踏实的人。」后来她对霍宇说，「不需要多有钱，但至少要稳定，要把我放在心上。」

霍宇当时觉得，这个要求不高啊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这个“不高”的要求，其实比“有钱有颜”更难达到。

第一次见面之后，霍宇就开始正式追求了。

他的追求方式很直接——每天接送上下班，周末约吃饭，有事没事送点小礼物。

笨拙、老套，但认真。

苏晓欣一开始是拒绝的：「不用接，我自己有车。」

霍宇：「那我开车在后面跟着？」

苏晓欣：「……你有病吧。」

霍宇：「那你上车，我送你回去。」

苏晓欣：「我家很近。」

霍宇：「那我就送你到小区门口。」

苏晓欣拗不过他，最后还是上了车。

上车之后她才发现，霍宇车里收拾得挺干净的，座椅上还铺了垫子，空调开得不冷不热，空气里有淡淡的柑橘味香薰。

「你车里还挺舒服的。」她说。

霍宇眼睛一亮：「你喜欢？」

苏晓欣：「还行。」

霍宇：「那以后我天天接你。」

苏晓欣：「……」

送礼物这件事上，霍宇也踩过不少雷。

有一次他买了花送去她公司，前台的小姑娘们一阵起哄，苏晓欣当场脸就黑了。

「我跟你说过我不喜欢花。」她事后发消息说。

霍宇：「可是送花不是浪漫吗？」

苏晓欣：「浪漫？我跟你在同一个办公室吗？你送花来我同事全知道了，很尴尬的。」

霍宇：「对不起，我没想到……」

苏晓欣：「你要送也行，但别送公司。下次送家里。」

霍宇记住了。

下次他真的送到了她家里。一束百合，加一张贺卡。贺卡上写：「希望你喜欢。霍宇」

苏晓欣收到的时候有点意外：「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？」

霍宇：「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记住的。」

苏晓欣：「你记性这么好？」

霍宇：「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。」

苏晓欣没回。

但第二天，她主动约他吃饭了。

追求了三个月，霍宇觉得差不多了。

他约苏晓欣出来吃饭，订了一家环境不错的餐厅，还特意准备了一番。

「晓欣，」他深吸一口气，「我想正式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苏晓欣正在喝水，抬起头：「什么问题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