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三岁那年,京城里十七桩好端端的婚事,全毁在我嘴里。媒婆见了我都要绕着墙根走,姑姑见了我总得往地上啐三口,就连亲爹都摸着我的头叹气,怀疑我是不是当年在产房里抱错了的孩子。可我娘心里门儿清——我没病,也没沾什么脏东西,只是天生能看见男女脚踝上系着的那根红线。谁和谁是正缘,谁和谁在私下里勾缠,我瞧得一清二楚。表哥成亲那天,我被姑母塞了满满一嘴喜糖,含含糊糊地奶声奶气喊了一句:“表哥,你媳妇的红肚兜,正缠在你亲弟弟腰上呢。”这话一出,表哥当场翻了脸,姑母更是指着我娘的鼻子破口大骂,说我们家养出个丧门星,就该趁早把我溺死在井里。我娘当时就冷笑了,撂下话:“那就三日为限,要是我女儿真的胡说八道,您动手处置她,我半句话不拦着。”谁成想三天刚到,表哥就提着刀杀回了新房,亲眼撞见亲弟弟和新妇赤条条滚在婚床上。姑母当场瘫在地上哭天抢地,转头就拉着我的手求我:“乖侄女,你再给姑姑看看,你姑父他……是不是在外头也有人?”我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,歪着头问她:“姑姑,您真想听啊?”01我叫周宝儿,刚满三岁。京城里的媒婆,只要远远瞧见我,立马拐着道走,半句话都不敢跟我们家搭。街坊长辈们提起我,总得先往地上啐一口,骂一句“小丧门星”。我爹堂堂吏部员外郎,每次抱着我都皱着眉叹气,总琢磨着当年是不是产房里把孩子抱错了。只有我娘知道,我既没生怪病,也没被邪祟缠上。我只是天生就能看见男女脚踝上牵着的那根红线——谁是谁的命定姻缘,谁又和谁在暗地里勾搭,我看得明明白白。表哥赵文轩成亲这天,赵府里热闹得像烧开的沸水,满院都是红绸子和笑闹声。姑母周玉莲穿得花团锦簇,抓了一大把裹着金纸的喜糖,硬塞进我嘴里:“宝儿,快说几句吉利话给你表哥听听,讨个好彩头。”喜糖甜得发腻,粘在我小牙上。我眨了眨眼,看向穿着大红喜服的表哥,又瞥了眼他身边的表嫂王晴儿。表嫂生得真好看,跟年画上走下来的人似的,可她脚上的红线却乱得像团麻——一头系在她自己脚踝上,另一头根本没牵我表哥,反倒穿过满院宾客,径直缠在了另一个人身上。那是表哥的亲弟弟,赵文杰。更有意思的是,我还看见一团模模糊糊的红影,是女人的红肚兜,正从王晴儿身上飘出来,软乎乎缠在赵文杰的腰上。我娘反应快,伸手就想捂我的嘴,可已经晚了。我奶声奶气的话音,清清楚楚飘满了整个院子:“表哥,你媳妇的红肚兜,正缠在你兄弟腰上呢。”方才还闹哄哄的满堂宾客,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似的,齐刷刷扎在我身上。表哥的脸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,猛地扭头瞪向自己的亲弟弟赵文杰。赵文杰吓得一哆嗦,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姑母的尖叫声紧跟着响起来:“你个小畜生!满嘴喷什么粪!”她像只炸了毛的母鸡,张着手就冲过来要撕我的嘴。我娘苏玉秀往前一步,稳稳把我护在身后,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:“姑母,小孩子家随口乱说,您跟她计较什么?”姑母却指着我娘的鼻子骂得更凶:“苏玉秀!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!大喜的日子咒我们家不得安宁!这种丧门星,就该趁早溺死在井里,省得出来祸害人!”我爹的脸也挂不住了,上前想拉我娘的胳膊:“玉秀,快给姐姐赔个不是,宝儿她……”我娘根本没理他,只是冷冷盯着姑母,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:“就三日为限。要是我女儿是胡说八道,不用您动手,我亲自把她扔进井里。可要是不是……”我娘顿了顿,忽然笑了,那笑意里半分温度都没有,“那就请姑母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给我女儿磕个头赔罪。”02三天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赵家大院里的喜气,像被戳破的红灯笼,一下子就瘪了。这三天里,姑母打发人来我们家骂了十七八回,话难听得很。我爹愁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,关在书房里连门都不敢出。只有我娘跟没事人似的,该吃吃,该喝喝,还给我新裁了两身软乎乎的小衣裳,买了城西那家最有名的桂花糕。她摸着我的头说:“宝儿不怕,有娘在呢。”我点点头,咬了一口桂花糕,甜丝丝的,真好吃。第三天黄昏的时候,表哥赵文轩回来了。不是走着回来的,是提着一把刀,红着眼杀回来的。他一脚踹开新房的门,我和娘,还有闻讯赶来的姑母,都跟在后面。门里头的景象,实在不堪入目——表嫂王晴儿和赵文杰赤条条地滚在婚床上,就是那张撒满了花生桂圆、铺着大红锦被的喜床。“啊——!”王晴儿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抓过被子就往身上裹。赵文杰吓得魂都飞了,连滚带爬地想往门外跑。赵文轩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跟头被惹毛的野兽似的,手里的刀闪着寒光:“狗男女!”一声怒吼落下,刀光闪过,血溅出来,染红了床边的帐幔。姑母两眼一翻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整个赵家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我娘拉着我的手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,低头跟我说:“宝儿,咱们回家。”当天夜里,姑母就醒了。她没哭也没闹,只是打发人送来了一只沉甸甸的箱子,打开一看,全是金银珠宝。第二天一早,她亲自登了门。没了之前的嚣张跋扈,姑母憔悴得像朵被霜打过的菊花,一见到我娘,膝盖就软了,往下就要跪:“玉秀,弟妹……是我错了,是我有眼不识泰山。”我娘赶紧伸手扶住她,语气平淡:“姑母言重了,磕头就不必了。”姑母的眼泪这才噼里啪啦掉下来,拉着我的手,那双手冰凉凉的,还在发抖:“好侄女,我的乖宝儿……”她声音哽咽着,“你再帮姑姑看看……你姑父他……他是不是在外头也有人?”我正啃着一个脆苹果,听见这话抬起头,看向姑母。她脚踝上的红线,倒是还好好系在姑父赵德海的脚上,可姑父那端的线上,却沾着些别的东西——油腻腻的,还带着一股烧鸡的香气。我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头上那根赤金点翠的凤凰簪,那是她平时最喜欢的首饰。我眨了眨眼,凑过去闻了闻,然后认认真真地跟她说:“姑姑,你头上的金簪子,沾了别的女人的胭脂味。”03姑母的脸“刷”一下就白了。她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,跟抓着一条烫手的毒蛇似的,嘴里喃喃着: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!这簪子我从不离身,怎么会……”我娘示意下人端来一盆清水,眼神静得像深潭:“姑母,是不是真的,试一试就知道了。”姑母颤抖着手,把金簪放进了水里。奇妙的事发生了——一缕极淡的粉红色油脂,从金簪的缝隙里慢慢散开,在清水表面晕出一小片暧昧的颜色,还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。那不是姑母平日里用的高级熏香,是街边铺子里卖的、最廉价的胭脂味。姑母瘫坐在椅子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我啃完了苹果,把果核丢进垃圾桶,跑到我娘身边,抱着她的腿。我能看见,姑母和姑父的红线虽然还连着,但姑父那端已经被一团油腻腻的黑气缠住了,那黑气的源头,就在赵家的后厨房。我娘蹲下来,摸了摸我的脸:“宝儿,告诉娘,你姑父的线,牵到哪儿去了?”我伸手指了指赵家的方向:“在厨房里,一个胖胖的、很会做烧鸡的婶婶身上。”姑母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王……王厨娘?”她一脸不敢相信,“那个死了丈夫、在我家做了十年饭的寡妇?”我娘站起身,语气依旧平静:“姑母,人不可貌相。有时候越是您看不上眼的地方,越藏着脏东西。”姑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呆坐了半晌,忽然抓住我娘的手,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狠意:“玉秀,帮我。我要让那对狗男女身败名裂!”我娘反手握住她的手:“帮你可以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姑母急切地问:“什么事?”我娘看向我,目光温柔又坚定:“从今往后,谁敢再说我女儿一句‘丧门星’,你第一个撕烂她的嘴。”姑母愣住了,看着我,眼神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悔恨,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。她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!”我娘笑了,拉着姑母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,姑母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,从绝望变成了淬了毒的火焰。当天下午,姑母就回了赵家。她没去质问姑父,也没去厨房抓人,只是宣布三日后是她的生辰,要在府里大办宴席,请遍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还点名要王厨娘亲自掌勺,做一道她最拿手的“富贵流油八宝鸡”。我爹听说了这事,直摇头:“胡闹,真是胡闹!家丑不可外扬,她这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啊。”我娘一边给我梳小辫子,一边淡淡地说:“有些烂肉,不挖出来,就会烂掉整条腿。老爷是想让赵家烂掉一条腿,还是想让它从根里就烂光呢?”我爹被噎得说不出话。三天后,赵家宾客盈门。我和娘也去了。宴席上,姑母容光焕发,仿佛前几日的崩溃从未发生过,她频频敬酒,谈笑风生,直到那道“富贵流油八宝鸡”被端了上来——金黄油亮,香气扑鼻。姑父赵德海捻着胡须,得意地跟众人说:“这可是我们府上厨娘的绝活。”姑母笑着站起来,拿起一双公筷,夹起最大的一块鸡腿,没放到自己碗里,反倒直接走下主座,放到了王厨娘的碗里。满座宾客都惊了。王厨娘吓得“噗通”跪在地上:“夫人,使不得,奴婢……”姑母笑得更温柔了:“使得,怎么使不得?你为我们赵家劳心劳力,还为老爷‘解闷’,一个鸡腿算什么?”她说完,忽然俯下身,在王厨娘耳边说了句话。我看见,王厨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。04姑母在王厨娘耳边说了什么,我没听见,但我看见了。我看见姑母脚踝上那根本该连着姑父的红线,此刻像条愤怒的蛇,猛地缠向了王厨娘的脖子。王厨娘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,汗珠子混着脸上的油腻,滚滚往下掉。姑父赵德海的脸色也变了,他放下酒杯站起身:“玉莲!你这是做什么!大庭广众之下,成何体统!”姑母直起身,缓缓转过来看着他,脸上还带着笑,可那笑意看得人心里发寒:“老爷,我做什么了?我不过是赏咱们家的功臣一个鸡腿吃,这也有错吗?”她特意加重了“功臣”两个字。周围的宾客们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,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响。姑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……你别在这发疯!有什么事,我们回房再说!”“回房?”姑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宴席正中央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老爷,您是想回房,好好跟我算算账吗?算算您每个月给王厨娘的五十两‘月钱’?还是算算您上个月,偷偷给她买的那对赤金红宝石耳坠?又或者,算算她肚子里那个,您盼了半辈子才盼来的‘带把儿’的种?”一连串的话,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姑父脸上。整个大厅死一般的寂静,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姑父彻底懵了,指着姑母,嘴唇哆嗦着:“你……你胡说!你血口喷人!”王厨娘更是吓得瘫在地上,一个劲地磕头: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啊!奴婢没有!奴婢什么都不知道!”姑母冷笑一声,没再看那两个人,反倒目光一转,落在了人群中一个珠光宝气的妇人身上。那是京城最大银楼“宝福记”的老板娘,孙夫人。“孙夫人。”姑母开口。孙夫人愣了一下,站起身:“赵夫人,您有何吩咐?”“不敢当。”姑母说,“我只是想请您,帮我瞧个东西。”她说着,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,递给身边的丫鬟。丫鬟把锦囊呈给孙夫人,孙夫人打开锦囊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对耳坠,赤金打造,上面嵌着的红宝石,在灯光下像两滴凝固的血。
孙夫人只瞥了一眼,就失声惊呼:“赵夫人,这对耳坠,不是上月赵老爷亲往敝号,为您挑选的生辰贺礼么?怎会……”话音未落,她便察觉气氛不对,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。姑父的脸色早已不能用“难看”形容,那是混杂着惊恐、羞愤与慌乱的扭曲,活像被人当众扒了衣裳示众。姑母却笑了,笑意冷得像冰:“孙夫人好眼力,这确实是我家老爷送的‘贺礼’。只可惜我福薄消受,倒让咱们府里的王厨娘戴出了相宜的模样。”话音未落,她猛地跨步冲到王厨娘面前,一把揪住对方的发髻,将那张脂粉涂抹的脸拽向满堂宾客。王厨娘双耳空空,可耳垂上赫然是两个新鲜的耳洞,周围还凝着未干的血痕,那形状、位置,分明是刚摘下沉重首饰不久。“你这对招子倒是会挑地方,”姑母的声音淬着寒霜,“知道这耳坠见不得光,偏要往耳后根扎,用头发遮得严严实实。你以为这般伎俩,就能瞒天过海?”她猛地一甩手,王厨娘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,散乱的发髻垂落,露出了藏在发间的秘密——除了那两个渗血的耳洞,她颈间竟挂着一把亮闪闪的长命锁,锁身錾着两个遒劲的大字:德海。那正是姑父的名讳。全场顿时炸开了锅,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,再愚钝的人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。姑父赵德海面如死灰,想上前辩解,却被四周宾客鄙夷的目光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他完了,在整个京城的权贵面前,成了与厨娘私通、被正室当众揭穿的天大笑话,往后再也抬不起头。王厨娘瘫在地上,早已哭脱了力,只剩进气没有出气。姑母立在狼藉中央,像个得胜的将军,可眼底没有半分快意,只剩彻骨的空洞与荒凉——她赢了这一场,却也输了半生的情意。这场闹剧最终由赵家族老出面,命人将姑父与王厨娘拖了下去。姑母遣散所有宾客,方才还灯火辉煌的赵府,转眼便冷清得像座空宅。我娘牵着我的手正要告辞,姑母却快步追了上来,一声“玉秀”喊得哽咽。她紧紧抱住我娘,这个半生要强的女人,终于在亲妹妹肩头放声痛哭,哭了许久才抬起头,双眼肿得像桃。她看向我,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:“宝儿,多亏了你。”说着便褪下腕上一只通体碧绿的玉镯,要往我手上套。我娘连忙按住她的手:“姐姐,这太贵重了,我们不能要。”“什么贵重不贵重,”姑母摇头,泪水又落了下来,“跟咱们周家的血脉比起来,这些身外之物,全是粪土!”这话像一道惊雷,炸在我心头。周家的血脉?我抬头望向我娘,她的脸色也微微变了。姑母拉着我娘的手走进偏厅,屏退所有下人,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:“玉秀,你还记得咱们周家的祖训么?”我娘点头:“记得。周家女儿,不见红线,不嫁人。”这是周家只在女眷中代代相传的隐秘——相传周家先祖是能窥天机的仙姑,将一身血脉神通留给了后代女儿,这神通便是能看见姻缘红线。只是这能力一代弱过一代,到我娘这辈,只能在对方情绪剧烈波动时,隐约瞧见些模糊的红线影子。当初她看见自己与我爹的红线相连,便以为是天赐良缘,义无反顾嫁了,却不知我爹腕上还牵着另一个人——他藏在心底的白月光,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柳月眉。我娘因此郁郁寡欢,神通几乎消散殆尽,直到生下我。我,周宝儿,是周家百年不遇的“返祖”血脉,不仅能清晰看见红线,甚至能瞧见红线上附着的“信物”。姑母看着我,眼神灼热得吓人:“玉秀,宝儿是咱们周家未来的指望。咱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任人欺辱了。”我娘沉默着,看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辨。姑母继续说道:“赵家我是待不下去了,我要和离,带着我的嫁妆回周家。然后,我要你帮我。”“帮你什么?”我娘问。“帮我,也帮咱们周家,在这京城里重新站稳脚跟。”姑母眼底闪着复仇与野心的光,“从前咱们只懂用这双眼辨良人,求个安稳。可现在我明白了,辨出良人又如何?人心是会变的!与其把指望寄托在男人身上,不如把权势牢牢攥在自己手里!”她盯着我,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:“宝儿这双眼,能看穿姻缘,就能看穿人心,看穿勾结,看穿这京城里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!吏部尚书、兵部侍郎、户部主事……这满朝文武,谁家没点龌龊事?只要拿住他们的把柄,还怕他们不为咱们所用?”我听得后背发毛——姑母这是要把我当成一件武器啊!我下意识往我娘身后缩了缩。我娘将我护进怀里,抬头看向姑母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:“姐姐,宝儿还小。况且,看穿姻缘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姑母愣住了:“代价?什么代价?”我娘没有回答,只是抱紧了我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:“周家祖训的后半句,姐姐忘了么?天机泄尽,血脉断绝。”姑母的脸瞬间白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,嘴唇不停颤抖:“天机泄尽,血脉断绝……”她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,眼神渐渐涣散。我娘叹了口气:“姐姐,宝儿的神通比咱们任何一位先辈都强,这也意味着,她每一次窥探天机,付出的代价都比咱们想象的更重。我不想她为了周家的权势,把自己的命搭进去。”姑母呆呆地看着我,眼底的狂热渐渐褪去,只剩深深的后怕与怜惜。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,又猛地缩了回去:“是……是我想岔了。我被仇恨冲昏了头,是我糊涂。”偏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,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,像在哭。过了许久,我娘才开口:“姐姐,和离的事,我支持你。周家永远是你的后盾。至于往后的路,咱们从长计议。”姑母点了点头,眼底的光彻底黯淡了下去。从赵府出来时已是深夜,弯月如钩,挂在墨色的天上。我和娘坐在马车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靠在我娘怀里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——她身体不好,常年服药。我悄悄抬头,瞥了一眼她的脚踝。她的红线一头系着自己,另一头牢牢系在我爹周文安的脚上,可那红线上早已布满裂痕,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,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彻底断裂。更糟的是,我爹那根线上,还飘着另一根细细的、几乎透明的丝线,那丝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屋檐,一直延伸到城东的尚书府——我知道,那里住着柳月眉,我爹的“白月光”。我心里难受得紧,伸出小手想去摸一摸我娘那根快要断掉的红线。我娘察觉到我的动作,低头问:“宝儿,怎么了?”我摇摇头,把脸埋进她怀里:“娘,爹爹是不是不爱你了?”我娘的身体僵了一下,过了好一会儿,才轻轻拍着我的背:“傻孩子,大人的事,你不懂。”可我懂,我看得见。回到家时,我爹正在书房等我们。他看见我娘,立刻迎了上来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:“玉秀,你回来了?赵家的事……都办妥了?”我娘没看他,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:“老爷有心了。”我爹的笑容僵在脸上,却终究忍住了。他蹲下身想抱我:“宝儿,今天吓坏了吧?”我躲开了他的手,指着他的脚大声说:“爹爹,你的脚上有两根线!一根是娘的,快断了!还有一根,是城东柳树姐姐的!”我爹的脸瞬间变得和姑父一样惨白,他猛地站起来,惊恐地看着我,又看向我娘。我娘已经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淡淡留下一句话:“周文安,我累了。我们,和离吧。”我爹愣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他脚上那根系着我娘的红线,随着这句话落下,“啪”的一声,在我眼前清脆地断了。而另一根系着尚书府的细线,却瞬间变得清晰——我看见那线上飘着一块手帕,上面绣着一首诗: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我爹彻底慌了,看着我娘决绝的背影,声音都在发抖:“玉秀,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别听孩子胡说!我跟月眉……我跟她早就断了!”我娘终于转过身,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:“周文安,有没有断,你知,我知,宝儿也知。”她指了指我,“你当我为什么从不拦着宝儿说这些‘浑话’?因为她说的,全是真话。从前我以为是我眼花,看不清。现在我明白了,不是我眼花,是你心花了。”我爹的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脚上那根断掉的红线,一头还系在他脚踝上,另一头掉在地上,像一条死去的蛇。而那根系着柳月眉的线,却愈发鲜亮。我娘看着那根断线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:“和离书我会尽快写好,家产对半分,宝儿归我。你若是不愿,咱们就去顺天府,请府尹大人评评理。”说完,她拉着我,头也不回地走进内院,留下我爹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。接下来的几天,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。我爹几次三番想来找我娘,都被拦在门外。他看我的眼神,也变得又敬又怕,像在看一个小妖怪。姑母那边也传来了消息:她真的和姑父和离了。赵家丢了这么大的人,自知理亏,几乎让姑母净身出户——不,是倒贴了一半家产,只求她别再把事情闹大。姑母带着丰厚的嫁妆和赵家一半的家产,风风光光地搬回了周家老宅。一时间,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我们周家的两个女人:一个休了夫,一个要和离,简直是惊世骇俗。可我娘根本不在乎这些流言蜚语,每日只陪着我读书、写字、弹琴,气色反倒一天比一天好。那根困扰她多年、即将断裂的红线消失后,她整个人都轻松了,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。可事情,并没有这么简单结束。这天,尚书府派人送来了一张请帖,邀请我娘三日后去参加吏部尚书柳大人的寿宴。送帖的管事态度恭敬,我娘接过请帖,扫了一眼,笑了:“替我多谢柳夫人的美意,我一定准时到。”管事走后,我娘的贴身丫鬟青儿忧心忡忡:“夫人,这明摆着是鸿门宴啊!那柳月眉肯定是要当众给您难堪,您何必去自取其辱?”我娘摩挲着那张烫金请帖,眼神平静无波:“有些事,躲是躲不掉的。她想给我难堪,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。”我拉了拉我娘的衣角:“娘,我也要去。”我娘蹲下来看着我:“宝儿不怕吗?”我摇摇头:“不怕,我要保护娘。”我看得清楚,柳月眉那根线上缠着的不止我爹,还有另一个人——一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高大男人。那根线比她和我爹的,要粗得多,也红得多,那才是她的正缘。
可那根正缘线上,却沾着一团黑气。不祥的黑气。
我娘揉了揉我的发顶,弯了弯唇角。
“好,那咱们娘俩就一起去。”
“会一会这位,京城第一才女。”
三天后,尚书府。
张灯结彩,宾客满门。
我和娘刚一露面,就像一滴冷水溅进了滚油锅。
所有视线“唰”地聚了过来。
有好奇,有同情,更多的却是等着看笑话的玩味。
一个身着鹅黄罗裙的女子,被丫鬟簇拥着,缓步走来。
她容貌极美,气质清冷,活像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。
正是柳月眉。
她脚腕上,缠着两根红线,一头系着我爹,一头系着那个看不见的锦衣卫。
她走到我娘跟前,浅浅一笑,福了福身。
“苏姐姐,多日不见,别来无恙。”
她的声音像黄莺出谷,脆生生的好听。
可我瞧见,她那根系着我爹的线上,飘着个物件。
是我娘亲手给我爹做的荷包。
我娘也笑了,回了一礼。
“柳**有心了。”
“劳你惦记,我一切都好。”
两个女人的目光,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。
没擦出火花,却藏着翻涌的暗潮。
柳月眉的视线,落到了我身上。
“这就是宝儿妹妹吧?”
“瞧着真招人疼。”
她说着,褪下腕上一只金丝镯,就要往我手上套。
“来,姐姐给你的见面礼。”
我没接。
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,奶声奶气地开口。
“柳树姐姐,你脚疼不疼呀?”
柳月眉一怔。
“什么?”
我伸手指着她的脚。
“你被两根线捆着,一头拉着我爹爹,一头拉着东边穿黑衣服的叔叔。”
“你每走一步,就得被扯两下。”
“肯定特别疼吧?”
柳月眉的脸,“唰”地白了。
她脸上那副清冷优雅的模样,像张面具,裂了道缝。
周遭宾客们,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与窃笑。
谁都知道,我周家这三岁的小女儿,是京里有名的“小丧门星”。
说的话神神叨叨,却偏生准得吓人。
我说她脚缠两根线。
连着我爹,这不稀奇。
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和我爹那点风流韵事。
可另一根……穿黑衣服的叔叔?
她强撑着镇定,干笑一声。
“宝儿妹妹真会逗人。”
“小孩子家家,眼神不准,可不能乱讲话。”
我娘把我拉到身后,神色淡淡。
“柳**别见怪,小女年幼,不懂规矩。”
“只是这金丝镯,我们可受不起。”
“毕竟,我家老爷送你的那支南海珍珠钗,可比这个贵重多了。”
我娘声音不高,却像颗石子投进人群,激起千层浪。
柳月眉脸上彻底挂不住了。
她盯着我娘,眼底的伪装褪去,露出怨毒与妒意。
“苏姐姐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什么珍珠钗,我听不懂。”
“我与周大人,不过是君子之交,清清白白。”
“倒是姐姐你,夫君要和离,不从自己身上找缘由,反倒四处污蔑人,未免太失体面了。”
好朵颠倒黑白的白莲花。
我娘还没开口,一道尖细的女声先响了起来。
“就是!自己留不住男人的心,还有脸来这儿撒野!”
说话的是兵部侍郎家的千金,张**。
她素来和柳月眉交好。
张**鄙夷地睨着我娘。
“一个被夫家厌弃的黄脸婆,带着个胡言乱语的小怪物,真晦气!”
“柳姐姐,别跟她们一般见识,别脏了你的手。”
她说着,上前亲昵地挽住柳月眉的胳膊。
我望着她。
然后,我笑了。
伸手指着她的肚子,脆生生地喊。
“丑姐姐,你肚子里,怎么会有柳树姐姐姐夫的宝宝呀?”
张**的尖叫,差点掀翻尚书府的屋顶。
“你个小畜生!你胡咧咧什么!”
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。
柳月眉的脸色,也难看到了极点。
她有个未婚夫,是当朝太傅的嫡长孙,李公子。
这门亲事是皇帝亲赐,无人不晓。
我这一句话,信息量实在太大。
张**怀了她好闺蜜未婚夫的孩子?
所有人的目光,像探照灯似的,在柳月眉和张**之间来回扫。
张**气急败坏,扬手就要打我。
我娘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眼神冷得像冰。
“张**,请放尊重些。”
柳月眉也反应过来,连忙拉住张**。
“够了!张倩!”
她厉声呵斥,像是急着撇清关系。
“你别在这儿撒疯!”
就在这时,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。
“出什么事了?这般热闹。”
众人回头。
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公子,缓步走来。
正是柳月眉的未婚夫,李公子。
他身后,还跟着我爹周文安。
我爹一瞧见这场面,腿都软了。
李公子走到柳月眉身边,关切地问。
“月眉,怎么了?”
柳月眉立刻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神情,像朵被风雨欺凌的小白花。
“李郎……我……”
她指着我和我娘,委屈得说不出话。
张**也像找到了主心骨,哭着扑向李公子。
“李公子!你可要为月眉做主啊!”
“她们……她们欺负人!”
李公子皱了皱眉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小姑娘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讲。”
“污蔑朝廷命官家眷,是大罪。”
他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我一点也不怕。
我望着他。
他脚腕上的红线,乱成了一团麻。
一根连着柳月眉。
一根连着张**。
还有好几根,牵着后面那群夫人**里的好几位。
真是个多情种子。
我撇了撇嘴。
“我没乱讲。”
我指着张**。
“她肚子里,就是有你的宝宝。”
“不信,你让她现在跳几下。”
“她不敢。”
“因为一跳,宝宝就会掉出来,流好多好多血。”
李公子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他死死盯着张**的肚子,眼神锋利得像刀。
张**吓得连连后退,面无血色。
“我没有!我没有!你别听她胡说!”
她嘴上这么说,双手却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。
这个动作,胜过一切辩解。
柳月眉的身子晃了晃,几乎站不稳。
她最好的闺蜜,和她未来的夫君。
这对她而言,是双重背叛。
我爹周文安站在一旁,已经彻底看傻了。
他大概从没想过,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,头顶也绿得发亮。
现场的气氛,尴尬又诡异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朗的声音,打破了僵局。
“好一张利嘴的小丫头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,在众人簇拥下,缓步走了进来。
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。
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,却自带一股天生的贵气与威压。
吏部尚书柳大人,也就是柳月眉的父亲,连忙上前跪地行礼。
“微臣参见三皇子殿下!”
三皇子?
满堂宾客,“哗啦啦”跪了一地。
我娘也拉着我,俯下身子。
我悄悄抬眼,打量着这位三皇子,萧景琰。
他脚腕上干干净净,一根红线都没有。
真是个怪人。
萧景琰虚扶了柳大人一把。
“柳尚书免礼,今日是你的寿宴,本王不过是不请自来,讨杯酒喝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我身上。
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一潭湖水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你就是那个能看见红线的小神童?”
我没说话,往我娘身后缩了缩。
我娘不卑不亢地回话。
“小女年幼无知,惊扰了殿下,还望殿下恕罪。”
萧景琰笑了笑。
“无妨。”
“本王倒觉得,挺有意思。”
他走到柳月眉面前。
柳月眉此刻已稳住心神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。
她盈盈下拜。
“月眉见过三皇子殿下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。
“柳**,本王听闻,你与周大人的公子情投意合?”
这话问得,极其诛心。
柳月眉的未婚夫李公子,就在旁边站着。
柳月眉的身子,微微一颤。
“殿下说笑了,月眉与周大人,只是……只是诗词知己。”
“哦?是吗?”
萧景琰挑了挑眉。
“可本王怎么听说,周大人曾为你写下‘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’的佳句?”
“还为你,画了幅《月下美人图》?”
“甚至……还想为了你,休妻弃女?”
一连串的问话,像一把把利刃,将柳月眉伪装的清高外衣,剥得一干二净。
李公子的脸色,更是难看到了极点。
我爹周文安,则直接瘫软在地,汗如雨下。
他想不明白,这些他和柳月眉之间的私密事,三皇子是怎么知道的。
萧景琰不再看他们。
他转头,对我娘说。
“周夫人,受委屈了。”
“本王今日,便为你做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变冷。
“周文安身为朝廷官员,德行有亏,私相授受,着即革去吏部员外郎之职,永不录用!”
“柳月眉身为尚书之女,不守妇道,与有妇之夫过从甚密,着禁足闺中一年,不得外出!”
“李公子、张**私德不修,败坏门风,其婚事着交由宗人府重议!”
短短几句话,便定了四人的命运。
干脆利落,毫不留情。
这就是皇权。
处置完这些人,萧景琰的目光,再次落到我身上。
他朝我招了招手。
“小丫头,你过来。”
我有些犹豫。
我娘轻轻推了我一下。
我只好慢吞吞地走过去。
萧景琰蹲下身,与我平视。
“你方才说,柳月眉脚腕上,还牵着个穿黑衣服的叔叔?”
我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那人现在在哪?”
我伸手指向他身后。
他身后,一直站着个身材高大、沉默如铁的男人。
身着锦衣卫飞鱼服,腰佩绣春刀。
从头到尾,他没说过一句话,像个影子。
我指着他。
“就是他。”
那个锦衣卫万年不变的冰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三皇子。
三皇子萧景琰,也缓缓转过头,望着他。
脸上的笑意,已经全然消失。
“陆远,”他轻轻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“本王,可曾亏待过你?”
那个叫陆远的锦衣卫,“噗通”一声,单膝跪地。
他的头,深深垂下。
“殿下,属下……罪该万死!”
他的声音沙哑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三皇子萧景琰没看他。
只是站起身,负手而立,望着庭院里那棵枝繁叶茂的柳树。
许久,他才开口。
“陆远,你跟随本王多少年了?”
“回殿下,八年。”
“八年。”
萧景琰重复了一遍。
“八年,本王待你如手足,将这京城最重要的耳目交到你手上。”
“你就是这么报答本王的?”
陆远的身子,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属下……属下对殿下一片忠心,绝无二心!”
“忠心?”
萧景琰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陆远心口。
陆远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,嘴角溢出一口鲜血。
可他不敢擦,依旧跪得笔直。
萧景琰的眼神,冷得像腊月寒冰。
“你的忠心,就是背着本王,和本王要对付的人,有了首尾?”
“你的忠心,就是让她有机会,在本王身边,安插一根钉子?”
“陆远,你当本王是傻子吗!”
最后一句,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带着滔天怒火与帝王威严。
满场宾客,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我娘紧紧抱着我,用手捂住我的眼睛。
可我还是能从指缝里,看见柳月眉那张惨白如鬼的脸。
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。
自己精心算计,想要攀附的高枝,竟是三皇子要对付的目标。
而她用来传递情报的枕边人,却是三皇子最信任的心腹。
这是一场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的好戏。
而我这个三岁的小丫头,却无意中扯掉了那块最后的遮羞布。
陆远重重磕了个头,额头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殿下,属下……一时鬼迷心窍!”“属下和柳月眉,不过是……不过是逢场作戏,半分殿下的机密都没敢往外说!”“求殿下念在属下多年鞍前马后的情分上,留属下一条小命!”萧景琰眼神冰寒地盯着他,仿佛在看一具已经入了土的尸体。“留你性命?”“那你给本王解释解释,柳尚书书房里那张送往西北的边防图,怎么会落到本王的死对头手里?”“你再给本王说说,上月本王在城西遭遇刺杀,行踪是怎么被人摸得一清二楚的?”陆远浑身猛地一颤,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。他骤然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。“不……不是我!殿下!真的不是我!”他像是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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