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我一直以为,嫁给他是我在报救命之恩。直到他离世后,我在他书房暗格里翻到一本日记,最后一页字迹潦草,力透纸背:若非为了留住她,我宁愿那场火从未发生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尚未与他相识的那年。这一世,我不想再用情爱偿还救命的恩情。我要用他绝料不到的方式,把前世他欠我的每一笔账,连本带利,分毫不少地讨回来。
"裴小姐,您前世用三年婚姻偿还了一条命的恩情,这一世,您打算怎么做?"
我没有回答,只是点开手机银行,看着那笔隐藏在十七层离岸公司架构后的账户余额。
够了。
第一章
靖和堂谢家七十大寿的请帖送到裴府时,我正在拆一封经境外九次转寄才到我手上的密信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沈明朗今日会现身寿宴。
我将信纸凑在烛火上烧尽,起身换上见客的正装。母亲已在廊下等候,见我出来,脸上露出松快的笑意:"今日气色倒是不错。"
我淡淡应了声,扶着她登上马车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街市的喧嚣隔着车帘飘进来,母亲的声音也混在其中:"谢家今日请了不少人,你沈表哥想必也在。"
我垂着眼帘,没有应声。
沈明朗。前世我嫁入傅家三年,从未主动提起过这个名字。可那三年里,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刺,始终扎在傅承望的眼皮底下。他嫉妒沈明朗,嫉妒得近乎疯魔。
母亲见我不答话,轻轻叹了口气,便不再多言。
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。寿宴设在雕花围屏的花厅里,已来了不少宾客。我扶着母亲向谢老夫人行过礼,在女眷席的角落寻了个位子坐下。
耳边断断续续飘来旁人的闲谈。
"听说傅家二公子今日也会来?"
"哪个傅家?"
"还能哪个?洛城傅氏,傅承望。"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脑海里最先浮现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他书桌抽屉里的那本日记。
那是前世我为他收拾遗物时翻到的。傅承望意外离世后,我独自整理他的书房,在最底层抽屉里摸到一个暗格。日记上的字迹潦草凌乱,像是随手写下的。最后一页,只有一行字。
"若非想留住她,我宁愿那场大火从未发生,宁愿我们从未相识。"
我合上日记,在那间寂静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天亮时,我做了决定:再也不要以任何形式,出现在傅承望的生命里。
然后我就醒了,回到了他还不认识我的这一年。
"傅承望这人,听说性子冷得很,不爱应酬,今日怎么也来了?"有人替我问出了心底的疑惑。
"谁知道呢,近来总见他出门,也不知是转了什么性子。"
我收回落在那群人身上的目光,端起手边的茶盏。指尖很稳,比我预想的还要平静。傅承望好好地站在那里,没有毁容,没有被世人厌弃,没有用那些沉默又偏执的执念折磨自己,也折磨我。
这就够了。
席间忽然涌起一阵低低的惊呼。我下意识抬眼。
他正从花厅门口走进来。一身烟青色长衫,眉目比我记忆里的更干净,也更陌生。
是傅承望。
前世他毁容之后,我见过他用鎏金面具遮住的半张脸,见过他在摇曳烛光下拦住我的身影,见过他阴沉着脸命令我俯身去吻那些凹凸的伤疤。
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。
眼眶莫名有些发热。我低下头,掩在茶盏的阴影里。活着就好。我在心里默念。
周遭的贵女们早已按捺不住,交头接耳间,眼底全是雀跃的光。傅承望在席间缓步走过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的目光在我所在的方向顿了一下。
我把头压得更低。
不要过来。不要认识我。这一世,我们谁都不欠谁。
第二章
寿宴还未散场,我趁着人多,悄悄溜到园子里透气。假山旁的回廊穿堂风比花厅里凉得多,我靠在廊柱上,把前世那页日记的字句在脑中又过了一遍。
"若非想留住她,我宁愿那场大火从未发生。"
这句话我琢磨了整整一重生的时间。傅承望不是恨我。他是把我困在那三年里,也把自己困在了那三年里,最后困死在里面。爱和执念,于他而言从来都是同一回事。
正出神时,廊尾传来脚步声。我转过身。
傅承望站在三步之外。他也顿住了脚步,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我。
静了两秒,他先开了口:"裴姑娘?"
我有些意外:"公子认识我?"
"席间见过。"他的声音很平,"谢家老夫人的花厅,裴二姑娘。傅承望。"
这个自我介绍的方式,和前世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
前世那次是在慈云寺,他从大火里把我拖出来,我醒来后隔着描金屏风,他也是这样平的语气报上自己的名字,淡得像在对陌生人说话。
我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:"傅公子有礼。"
他没有要走的意思。就那样站着,目光落在我脸上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好半晌,他才开口:"裴姑娘在席间,朝我这边看了好几次。"
我心口一紧。
他都注意到了。
我压下指尖的僵硬,语气平淡无波:"傅公子才名远扬,席间多看两眼,是小女子失礼了。"
傅承望沉默了一瞬。
我不打算让这场对话继续下去,扯出一个疏离的浅笑:"与公子素不相识,冒犯之处还望见谅。"
侧身,准备从他身旁绕过去。
手腕忽然被人攥住。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笃定。
我僵在原地。
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,低沉得很:"裴姑娘怕我?"
不是怕。是欠了他一条命,又用三年的隐忍偿还殆尽,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前世,再也不想重蹈覆辙了。
"傅公子多虑了。"我维持着声音的平稳,"只是怕被旁人瞧见,传出些闲言碎语。傅家门第远高于裴家,若有什么误会,于我而言没有半点好处。"
傅承望手上的力道微微一松。我抽回手腕,往后退了两步。
"傅公子若无他事,我先回席了。"
不等他答话,我转身就走。
走出回廊,心跳仍有些乱。身后那道黏腻的视线一直追着,直到拐过假山才消失。我站在花圃边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的空气。
傅承望,你最好别再注意到我了。
第三章
从谢家寿宴回来,我就知道有件事瞒不住了。
母亲。
她当晚就把今日的事说给了父亲听,声音压得很低,可隔着一道门,我听得一字不落。
"……傅家那位公子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叫住了咱们泠泠。"
"傅承望?"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,"他怎么会注意到泠泠?"
"谁知道呢,反正泠泠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对,我问她,她也不肯说。"
我把脸埋进枕头里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件事,要从我的另一个身份说起。
没人知道,洛城最大的几家信息中介背后,是同一个东家。更没人知道,那个东家叫什么,长什么模样,今年多大年纪。
前世我嫁入傅家,傅承望不许我出门,不许我见客,把我困在一方小院里。我就在那座院子里,用三年时间,一点一点织起了这张情报网。
这张网上挂着太多东西:洛城各家的往来账目,朝中官员的升迁脉络,哪家夫人瞒着丈夫资助了哪个戏班子,哪家公子欠了巨额外债却还在外装阔。
前世我死后,这张网没有散。这一世,它还在。而且在我回来的这段时间里,它又悄悄扩张了一圈。
次日清晨,我收到一条新的密报。
傅承望昨日寿宴后,并没有直接回府。他在谢家园子里停留了约莫半个时辰,随后独自一人去了洛城最老牌的古玩铺子。
买了一只白玉雕成的小物件。
据铺子里的伙计说,那是件旧物,成色极好,原是傅家祖上送来寄卖的,放了很多年,一直没人问津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提笔,在密报末尾批了一个字:放。
最后搁下笔。
算了。与我无关。
第四章
母亲让我在家安生待着,我安生地待了三天,第四天就收到了一张请帖。
镇南侯府的赏花宴。
母亲看见帖子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:"沈家也收到了帖子,时安那孩子,想必也会去的。"
我叹了口气。
沈明朗。
母亲的娘家表侄,从小在两家之间跑来跑去,比亲兄妹还亲近。前世我要嫁给傅承望的时候,他是第一个来找我谈的人。在裴府的花厅里坐了一下午,最后什么也没说,起身就走了。
后来再见面,已是傅承望的丧礼上。他站在灵堂外,远远看了我一眼。没有走近。
这一世,我不打算再把他卷进来。
赏花宴当日,侯府的花厅开了好几处。母亲被几位夫人拉着寒暄,我得了空,独自往后园走。
海棠开得正盛,风一吹,花瓣漫天飞舞。我在凉亭边站定,想着下个月该如何处置情报网里的一笔烂账。
"裴泠。"
我没有回头。
能在这里叫我名字的,只有一个人。
沈明朗从廊道那头走过来,在我身侧站定。肩膀挨着肩膀,两人都望着前方那棵开得热烈的海棠树。
"你最近都没出门。"他说。
"在家待着。"
"为什么?"
"没什么原因。"
沈明朗沉默了一下:"谢家寿宴那天,我听说傅承望找你说话了。"
我侧过脸看他。他的神情比我想象中平静,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"是遇上了,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"
"无关紧要的话。"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,"那你为什么这几天都不出门了?"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廊道那头,脚步声忽然停了。
我转过头。
傅承望站在廊道入口,一身白衣立在漫天海棠花雨里,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似的。他朝这边看过来。
目光先落在我身上,随后移到沈明朗身上。
我看见他的脸色沉了一下,又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沈明朗拱了拱手:"傅公子,好巧。"
傅承望没有应声。他只是看着我,看了很久,才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:"裴姑娘今日兴致倒是不错。"
我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刺。
"昨日还说怕人闲话,今日便与沈公子同游后园了。"
第五章
沈明朗的脸色淡了下来。我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。傅承望就是这样的人,阴晴不定,说话带刺,可说完了又站在原地等你回应,像个闹脾气的孩子。
前世我见得多了。
我平声回他:"傅公子,我与沈公子是表亲,从小一起长大,算不上什么闲话。倒是公子今日出现在此处,反倒有些奇怪。"
傅承望的视线牢牢锁在我脸上:"哪里奇怪?镇南侯府我来过不止一次。只是……"他顿了顿,目光往沈明朗那边瞥了一眼,"从前没有裴姑娘在。"
沈明朗上前半步,不动声色地把我挡在身后。
傅承望的视线被挡住了一半。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带着点嘲讽:"沈公子护得倒是紧。"
我从沈明朗身后绕出来,站在两人中间:"傅公子,你我不过是两面之缘,言语上还请留些余地。"
傅承望看着我,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,放在廊道的栏杆上,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"赔罪的。"他说,"寿宴那日,是我失礼了。"
我看了眼锦盒,没动:"傅公子不必如此,寿宴那日不过是场误会。"
"裴姑娘不收,便是还在怪我。"
他用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。
我定定地看着他。沈明朗在一旁,神情已经不大好看了。傅承望对他的神色视若无睹,目光只牢牢黏在我身上。
我叹了口气,拿起锦盒:"多谢傅公子好意。"
他这才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眉眼却没跟着动。随后转身,走了。
走出廊道之前,他又停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"裴姑娘记得打开看看。"
然后人就消失在了花影深处。
沈明朗转过脸,看着我手里的锦盒。我掀开盖子。里面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平安扣,成色温润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。
我愣了一下。
不是我预想中的那样东西。
沈明朗瞥了一眼,语气平淡:"傅承望,对你有意思。"
我合上盒盖,语气轻描淡写:"你想多了,不过是见过两次的陌生人罢了。"
沈明朗没有接话。我们并肩往花厅走,一路上谁也没再提傅承望。
但我知道,他们两个,迟早还会再撞上。
第六章
回到家的当晚,我翻出前世的记忆,把傅承望这三个月的行迹一点一点往回捋。
上一世的这段时间,我对他是没有任何印象的。
那时我和沈明朗刚定下议亲的意向,母亲为这事高兴了好一阵子,紧接着慈云寺走水,一切都变了。可这一世,慈云寺的那场火不会起了。我早跟住持打过招呼,以香客祈福的名义,让人把后殿的旧油灯全数换了新的,又悄悄加固了承重梁柱。没有那场火,没有傅承望冲进来救我,他的脸干干净净,一道疤都不会有。我该觉得庆幸的。可此刻我坐在灯下,指尖捏着那只白玉平安扣,心里头五味杂陈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母亲推门进来,见我对着灯盏出神,便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。"今日在侯府,同时安说上话了?""嗯。""聊得投机吗?""还成。"母亲欲言又止。我知道她想问什么,索性先开了口。"母亲,我和沈时安的婚事,不急。"是不急,可你也到年纪了……"她顿了顿,"今日侯府那边,有人捎话给我,说傅家老夫人有意请咱们过府品茶。"我捏着平安扣的手一顿。"傅家?""嗯。"母亲放轻了声音,"帖子还没送过来,只是先透了个口风。"我把平安扣放回锦盒。傅家老夫人。前世这个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:"孩子,你可想好了,青砚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。"说这话时,她眼里满是惋惜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释然。这一世,老夫人的帖子倒来得更早了。傅承望。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明日便让信息网的人去查,傅家近来有什么动静。
帖子隔了三日送到。是傅家宅邸的品茶宴,定在旬末。母亲攥着帖子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"咱们同傅家素无往来,怎么突然……""母亲,去便是了。"我接过帖子,"谢家宴席上偶然说过几句话,人家是客气,不去反倒失礼。"母亲看着我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最后叹口气,点头应了。品茶宴当日,傅家宅邸比我记忆中更显气派。前世我嫁进来时,是从侧门进的,一路走到内院,什么都没心思看,满脑子都是齐老夫人那句"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"。今日走正门,才算把这宅子看了个大概。廊柱刷着黑漆,庭院里的石径扫得一尘不染,连墙角的苔藓都整整齐齐排成一线。傅承望这个人,对外人狠厉混乱,对自己倒是极为克制。傅家老夫人坐在主位,慈眉善目,见我进来,亲自招手。"来,坐近些,让我好好瞧瞧。"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,低头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"长得真好。"我垂眼行礼,心里将这场景同前世比对了一遍。分毫不差。连老夫人说这话时,眼底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都一模一样。我落座,陪着老夫人和旁侧几位夫人寒暄,一边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。没有傅承望。我刚松了口气,这口气还没喘匀,老夫人身边的丫鬟便进来低声回话。"老夫人,二爷说今日身子不爽利,不来给您请安了。"老夫人蹙了蹙眉,轻声嗔了句"这孩子"。我端起茶盏,装作认真听旁边夫人说话的样子。心里却在想,傅承望不露面,是今日宾客太多避嫌,还是故意的?花厅里的话题转到了今年的殿试。"傅二公子准备得如何了?"有人问老夫人。老夫人笑道:"他的事我们不操心,只等着他的好消息便是。"说着朝我这边瞥了一眼。我没有接话。茶盏里的茶汤已经凉了大半,我握在手里,没喝。品茶宴过半,老夫人招来身边的丫鬟,温声吩咐她带我去园子里逛逛。这也同前世一模一样。我跟着丫鬟往园子深处走,绕过一株株海棠树,明知会走到哪里,却没有拦下的理由。丫鬟停下脚步,朝我福了一礼。"裴姑娘,二爷在前头等着,奴婢先告退了。"说完便退了下去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前方海棠树下站着的傅承望。他听见动静,转过身来。神色复杂,看不真切。
沉默片刻,他先开了口。"你知道我会在这里?""猜到了。"我说,"上回是在廊道拦人,今日换了个园子罢了。"傅承望盯着我,没说话。过了会儿,他往前迈了两步。"裴泠,你认得我。"不是疑问。我心跳漏了一拍,很快平复下来。"谢家寿宴上见过,傅公子。""不是那种认得。"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只有我俩知道的隐秘。"你从见我第一眼就在躲。""躲开了又被我拦住,你也不慌不恼,只想着绕过去。""你见过我很多次失控的样子,所以知道该怎么应对。"我维持着平静的神色,没有接话。傅承望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"你也重生了,对不对?"空气静了一瞬。风卷着海棠花瓣飘起,落在他肩头,他浑然未觉。我看着他。决定换个方式。"傅公子,你今日约我过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""是。""那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问题?"他点头。我直视着他的眼睛。"前世你在日记里写,若非想留住我,宁愿那场火从未发生。""你写这句话的时候,在想什么?"傅承望的脸色变了。不是被戳穿的慌乱,是另一种情绪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"我在想,"他声音很低,"如果没有那场火,你不会嫁给我,我们谁都不会那么痛苦。""可我同时也在想,如果能换一种方式,我想试试。""不用伤疤,不用那些强迫,换一个你心甘情愿的方式。"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我听得明白。他没说出口的是,"换一个你愿意留下来的方式"。我叹了口气。"傅承望,你听我说。""前世的事,恩怨两清了。""这一世,我不打算再用那种方式报恩,也不打算让你背着救了我的债过一辈子。"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我脸上。"那你打算怎么做?""好好过我自己的日子。"说完,我侧身往外走。刚走出两步,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。"裴泠。"我没回头。"如果我说,我想堂堂正正追你,从前的事都一笔勾销,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?"这个问题。前世他从未问过。我脚步顿了顿,还是没有回头。"傅公子,你还没考完殿试。"然后我便走了。
殿试放榜那日,我让人去打听了消息。傅承望,一甲头名。状元。前世他因为毁容,在金銮殿上发挥失常,只中了二甲。我对着账本,听到消息时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很好。他本就该是这个名次。我放下笔,拿起手边另一份文书,是信息网那边递来的密报。洛城近来有一批货在几家商号间辗转,账目对不上,其中一家表面是布庄,实则背后挂着三个空壳。我在上面批了两个字,让人送回去。正忙着,母亲进来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"放榜了,傅家公子是一甲头名。""嗯,知道了。""你知道了?"母亲诧异,"你怎么晓得的?""猜的。"母亲看着我,又瞥了瞥我手里那叠文书,迟疑了一下。"泠泠,你手里这些都是什么?""替父亲整理的账目。"母亲信了。她在我对面坐下,捧着暖炉,说起沈明朗的消息。"时安来信了,说案子办得顺利,不日就能回来了。"我嗯了一声。"回来之后,你们的婚事……""母亲。"我抬起头,把文书放下。"我有件事想跟您说。"母亲把暖炉搁在桌边,认真看着我。我斟酌了一下,才开口。"我和沈时安哥哥,我觉得我们不合适。"母亲脸色一变。"这是怎么说?""我只把他当哥哥,也仅是当哥哥。"我语气平静,"勉强凑成一对,对他不公平,对我也不公平。"母亲看着我,半晌没说话。最后叹了口气。"那你想怎么样?"我没有立刻回答。窗外飘起了细雨,雨打在廊下的石板上,淅淅沥沥的。傅承望今日放榜,想必会出门同友人庆贺。我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。可有件事,我已经拖了太久了。"母亲,我想做些事。""什么事?""生意上的事。"我看着她,"我有些想法,想试试。"母亲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她没有反对。
放榜后的第五天,傅承望来了。不是登门拜访,不走正门,也没让人提前通报。他绕到程府后街,让小厮递了张纸条进来。纸条上只有一句话。"傅承望在后街等裴姑娘,若是方便,出来说两句话。"我看完,把纸条压在砚台下,坐着没动。外面的小厮还在等回话。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我起身换了身外出的衣裳,同母亲说去街上走走,便出了门。后街很安静,树影斑驳。傅承望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见我出来,直起了身子。两人隔着三步站定,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作响。他先开口。"我殿试考完了。""知道了,恭喜傅公子。""你早就知道了。"他不是在询问,"我考完之前,你就知道我会中一甲。"我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傅承望看着我。"裴泠,这一世,你打算怎么做?""做我想做的事。""你前世困在傅家三年,把整个洛城的信息网都摸透了,"他声音压得很低,"你以为我不知道?"我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猛地一沉。他知道。他知道那张网是我一手织的。傅承望往前迈了一步。"前世那三年,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却一直没说破,因为……"他顿住了。我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抬起头,直视着我。"因为那是你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事。""是我亲手把你困在那个院子里,却没有资格夺走你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。"槐树叶又簌簌落了几片。我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,很快压了下去。"傅承望,你到底想说什么?"他顿了顿,张了张嘴。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塞到我手里。是一块令牌。我低头看去,上面刻着两个字。"傅记。"我抬起头。傅承望脸上,第一次露出一种我前世从未见过的神情。不是阴郁,不是执拗,不是那种把人困住的占有欲。是带着些许无措的,像少年人般的张皇。"傅记名下有六间铺子,布庄、茶行、货栈,还有两间我没怎么打理过的。""都是我的私产,不入公账。""我……"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迟疑,"我想入你的局,裴泠。""你织的那张网,我想做你手里的一颗钉子,不是主人,就是你能用得上的那一颗。"外头街道上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渐渐消散。我握着那块令牌,看着眼前的傅承望。他脸上的神情让我觉得有些陌生,又有些……好像在哪里见过。是前世他最后一次从外头回来,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没推门,后来我去开门,他站在门槛外,就是这副模样。我那时以为他是在赌气。现在想来,或许不是。我把令牌放回他掌心。"傅承望。""你想入局,可以。""但你得先告诉我,"我看着他的眼睛,"那本日记,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?"他没有立刻回答。沉默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。"是你嫁过来的第——"他刚开口,后街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一个穿褐色长衫的男人急匆匆从巷口跑进来,见到傅承望,脸色骤变,转身就要往回跑。傅承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我瞥了那男人一眼,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了。我认得他。前世他是傅家烂账里的关键人物,专门往傅家二房倒腾劣质货物,从中吃差价,傅承望死后才被揪出来。他怎么会在这里。为什么往这条巷子里跑。傅承望已经追了过去,脚步很快。
拿到证据后,我没有立刻行动。田阿福写下的证词,加上我手里梳理出的账目,已经能拼出完整的利益链条,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环——傅家大房的账本原件。没有原件,对方大可一口咬定这些都是伪造的。傅承望那边还在想办法,我则静静等着。等消息的这些天,沈明朗回到了洛城。他是某天下午到的,先去程府拜见了母亲,我在内室听见动静,便出来见礼。他比去江南前清瘦了些,皮肤晒黑了点,精神倒还不错。母亲拉着他问江南的差事,他说一切顺利,三言两语便带过了,随即转头看向我。“泠泠,你近来可好?”“挺好的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又多看了两眼,没再追问。母亲在一旁搭话,说泠泠这些日子总在家看账目,都不怎么出门了。沈明朗嗯了一声,说看账目是好事。母亲去张罗茶点,屋里便只剩我们两人。沈明朗指尖转着手里的茶盏。“你还在跟傅承望来往?”“嗯,有接触。”他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转茶盏的动作慢了些。“为了什么?”“有件事要一同处理。”我没隐瞒,“他大房那边有人要算计他,我手里有些东西,能帮上忙。”沈明朗沉默了片刻。“你为什么帮他?”这个答案我早已想清楚。“前世欠他一条命,已经还清了。这一世我不想再用那种方式还,换个法子。帮他了结大房这桩事,就算两清,往后各走各的路。”沈明朗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“你真是这么想的?”“嗯。”他没说信或不信,只放下了茶盏。“若需要帮忙,跟我说。”我点头,“好。”母亲端着茶点进来,沈明朗很快便收敛了神色,转而跟母亲聊起江南的见闻,说那边的丝绸与茶叶,讲得绘声绘色。我坐在一旁听着,心里想的却是傅家大房那本账——傅承望说,今晚便有消息。傅承望的消息很准。大房账房每月月末都会把账本送到外头一家钱庄对账,那段时间,账本会在钱庄掌柜手里放半天。钱庄掌柜与傅家大房是旧交,从不让外人碰那些账本。可那掌柜的小儿子,恰是我信息网上的一条线。倒不是我刻意布置,只是那小儿子前年欠了笔债,债主拿着字据找上门,最后那笔账是从我信息网的渠道化解的。他不知道是谁帮了他,却欠下了这份人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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